这倒也罢了,真正叫林黛玉不能忍受的是,如此这般较劲一段时日之后,也不知是不是她那婆婆没了耐心,竟是直截了当地塞了两个妾到眼前来了……是正经点明开了脸的妾,而非先前的丫头!

    虽说崔修能是很乖觉地瞧都未曾多瞧一眼,可这下还是将林黛玉给气着了,这些日子堆积在胸口的郁气一下子就爆发出来,当天夜里人就开始低烧起来。

    “这也太小性了,为人妇怎能如此善妒?这些日子的规矩道理真真是都白讲了,竟是一丁点儿都不曾听得进去。”崔夫人拧着眉头念念叨叨,言语表情皆显露出了极度的不满。

    崔修能张了张嘴,却也终究只能无力扶额,转头就吩咐交还卖身契将那两个所谓的妾打发了出去。

    “修能?”

    “母亲,儿孙自有儿孙福。”

    “你这话是嫌我管得宽?”崔夫人愕然,随即却委屈道:“我这都是为了谁?你媳妇自幼丧母规矩都不曾仔细学好,如今我不抓紧着好好教导她,她如何能够担得起当家太太的职责?你瞧瞧她这妒性……这性子就歪了,不使劲儿掰一掰日后可怎么好呢?走出去是要叫人耻笑的,我这都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她好啊!”

    “母亲慎言。”崔修能皱起了眉,淡淡道:“您别忘了,玉儿一母同胞的亲姐姐是当今皇贵妃娘娘,您这话说出来怕是要招祸。”

    说林黛玉自幼丧母没有规矩,那她姐姐又能好到哪儿去?不就等同于是在骂皇贵妃没有规矩?

    崔夫人自知失言,也只得闭上嘴沉默了下来。

    一时气恼带着那股子郁气爆发出来罢了,事后见着崔修能还算是态度坚定维护她,林黛玉这口气也就消了大半,身子实则并无甚大碍,却没想到这当口刚好余嬷嬷就奉命过来了。

    雪雁早已是憋了一肚子的怨气,见着靠山来了,当即小嘴儿噼里啪啦一顿叭叭,将这些日子以来的种种都如实说了出来。

    听罢之后,余嬷嬷那眉心都能夹死只蚊子了,又心疼又恼怒地嗔怪道:“二姑娘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怎么也不吭声呢?若非皇贵妃娘娘寻思着不对劲打发奴婢来瞧这一眼……”

    林黛玉无奈道:“我原也不是那性子绵软任人欺辱之人,若是我婆婆摆明看我不顺眼想在咱们夫妻中间折腾点是非倒也还好,我必定是容不得她如此作践,可偏偏她却真不是那心思。”

    若是存心想折腾她,作为婆婆手段可多了去了,足以叫人有苦说不出,可这段时日以来她那婆婆真就不曾故意磋磨作践她什么,做得最多的就是逮着她讲那些个《女四书》,就这还都是坐着的,婆婆坐着说,她坐着听听就罢了。

    再有先前那两个丫头也好还是直接塞进来的妾也好,容貌身段儿具是十分平凡的,瞧着面相也都是老老实实的安分之人,甚至就连卖身契都给了她……谁家婆婆故意折磨儿媳妇还能这样的?

    “可见她并非对我有何恶意,那是打心底认为为人妇就应当柔顺贤惠,认为她是在悉心教导我,非要将我拉回正道儿……偏就是如此才反倒叫人更加无奈气闷,真真是冲她发火回怼也不是,讲道理辩驳也不是。”

    要不她能郁结成这样?摊上这样一个婆婆倒不如摊上个恶婆婆呢,好歹真正心存歹意之人她也就无需容忍克制了,如今可好,这么大的靠山摆在身后她愣是不知该如何用,长这么大就从未见过如此……叫人满心无力的人。

    何止她不曾见过,她姐姐活了两辈子都没见过。

    “这人是这里……有点毛病不成?”林诗语指了指脑瓜子,一脸无语的表情。

    余嬷嬷叹道:“他们这样的家族,绝大多数女子都被教傻了,依奴婢看那崔家太太就是个糊涂人,偏就如二姑娘所言那般,这样没有坏心思的糊涂人才反倒是最棘手最难应付的。”

    可不是说。

    林诗语也不禁头痛了,沉思了许久,最终还是一咬牙,道:“明日你再辛苦跑一趟崔府,本宫要见见那位亲家太太。”

    若能讲得通道理那自然是最好,若不然,她也不介意来点硬的,否则还真当她家玉儿的靠山是摆设呢?

    翌日,崔家太太才一踏进门里林诗语就注意到了她那怪异的走路姿势,眼睛下意识就瞟向了她的脚……被裙摆覆盖着,但不难想象,底下掩着的必定是一双小脚无疑了。

    思及曾见过的小脚图片,林诗语就顿感一阵不适,眉头也随之皱了起来。

    “民妇拜见皇贵妃娘娘。”

    “亲家太太请起,赐座。”

    “谢娘娘。”待入座之后微微抬起头来,崔夫人这才第一次见着了自家儿媳妇的亲姐姐,便是民间也赫赫有名颇有威望的皇贵妃娘娘。

    为了这回见面,向来不大爱华丽装扮的林诗语很是难得的摆足了皇贵妃的架子,一身象征着身份的杏黄色华服显得尤为醒目,愈发彰显出几分高不可攀的气势来,头上是一套精致绝伦的点翠首饰……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华贵,偏她这通身的气度却稳稳地压住了这样的华贵,令人不敢直视。

    崔夫人不禁心生感叹,略微垂下眼帘不敢冒犯。

    林诗语的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却笑不达眼底,先是拉家常闲聊了几句,接着就话锋一转,叹道:“我家玉儿年纪尚小,又是自幼被父亲和本宫捧在手心里头娇养长大的,性子不免娇了些,着实叫本宫放心不下啊,昨儿听闻嬷嬷回来说她仿佛是跟亲家太太闹矛盾了,本宫急得是一夜都不曾睡得安稳。”

    “矛盾倒并非是什么矛盾,玉儿那孩子其他方面都挺好的,只是……”崔夫人犹豫道:“只是民妇瞧着那孩子的性子仿佛是霸道了些……”

    林诗语被噎着了。

    殿内余嬷嬷涟漪等人也都是一脸惊愕。

    顿了好久,林诗语才重新开口问道:“不知亲家太太此言何意?”

    “那两个孩子成亲也两年有余了,玉儿却至今都未曾给她夫君纳过一房妾室,民妇原还当她是有所顾虑,怕宠妾灭妻这样的荒唐事,故而还特意安抚了她许久,却谁知她仍是固执不肯,竟是一心独占她夫君,这怎么能行呢?为人妇断然不能如此霸道善妒啊!”

    林诗语脸上虚伪的假笑都挂不住了。

    仿佛是看出了她的不悦,崔夫人忙解释道:“皇贵妃娘娘别误会,民妇没有别的意思,玉儿是个好孩子民妇知晓,只是她这方面却仿佛是钻进了牛角尖里头实在是叫人怪无奈的……民妇每日里给她讲妇德真真是讲得嘴皮子都干了,偏她如何也听不进只言片语……”

    话到此处还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又接着说道:“民妇知晓皇贵妃娘娘与玉儿姐妹情深素来关系亲密,她也乐意听皇贵妃娘娘的话,不如皇贵妃娘娘帮着劝劝她?哎……这孩子哪儿哪儿都好,只这一点上实在是令人头痛,民妇担心若不能及时纠正,这孩子钻牛角尖钻得会彻底移了性情啊。”

    此言一出,就连胤小四都忍不住抬眼多瞅了她几眼。

    林诗语是彻底无语了。

    究竟是谁的思想歪了这还当真是心里没点数。

    旁边的余嬷嬷忍无可忍说了句,“亲家太太此言差矣,如何不主动给夫君纳妾就是善妒就是性子歪了?倘若你家儿子有这份心,我们家二姑娘必定是不带多说一个‘不’字的。”顶多扭头一拍两散罢了,皇贵妃的妹妹是嫁不出去了还是怎么着?嫁不出去林家也能娇养一辈子!

    “如今既然你家儿子自己没有那意思,我们家二姑娘又为何非要上赶着给他纳妾才行?哪有这样给自个儿添堵的?那不是脑子有毛病吗?”

    崔夫人当即反驳道:“话怎能这样说?主动为夫君纳妾开枝散叶是身为正妻的职责,是一个好妻子应当做的,若是等着夫君或长辈亲自开口那就是失德妇人。”

    那一脸诧异的表情,仿佛听见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言论似的,却不知旁人听着她的话才是真真感到天大的荒诞滑稽。

    这样的表情这样的态度,摆明了她心里头真真切切就是这样认为的。

    这是裹脚布不仅裹着脚上了,还连带着脑子都一起裹了。

    林诗语终于是体会到妹妹的无奈无力了,更有股说不出来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