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王是不可能继位的,别说他年纪轻轻就在庙堂之上得到诸位朝臣的赏识,已经有功高盖主之嫌。就拿他背后的江氏一族来说,昭武公江凤箫手握重兵,麾下的玄麟卫掌京都要塞,华阳长公主贵为天子胞妹,江贵妃一人专宠———”周令殊一一摆出来给他听,面色凝重:“你以为你的亲舅舅、前周的承光帝不会有所忌惮,恐外戚干政,又恐日后被逼宫退位么?”

    江闻意脸色惨白,他的身体隐隐有些发抖,但仍旧支撑着与人对峙:“但至少,他不会致令知于死地!哪怕只让他做个无权无势的闲散王爷!”

    “天真。”周令殊冷笑了一声,眼底里嘲弄意味分明:“周令知的出身决定了他这一世绝不可能像其他皇子一样碌碌无为、游手好闲,即使他不愿意,他身后之人也会将他推进这斗争的中心,由不得他,这条路一旦踏入就别想全身而退。”

    “现在一切都死无对证,当然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江闻意说道:“即使到了如今,庆王殿下还要推卸责任么?你敢说当年的华安门政变,你没有参与其中?你的舅舅韩景承没有参与其中?你们从未打过要把江家拖下水的算盘,光明正大问心无愧?”

    “不敢。”周令殊回答得坦坦荡荡,随后只听他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慢慢说道:“可这一切先帝都是知道的,江闻意,靖安侯,世人皆道你惊才艳艳,聪慧过人,就该好生想想,当年若非先帝默许,谁又敢将永王和江家逼到那样的绝境,毕竟先帝与江贵妃的确是伉俪情深,而你的母亲还是他唯一的亲妹妹。”

    帝王心,向来都是海底针,深不可测;也许上一刻还是晴空万里,下一瞬便会降下雷霆震怒。

    江闻意并非不明白这一点,若不是承光帝授意,谁敢把皇长子逼上绝路,将皇帝的左膀右臂连根斩断。他冷笑了一声,眼眸里似是闪烁着点点光芒,看上去格外动人,他说:“可我江家一门忠烈,从未有过半点僭越……”

    “那是你以为罢了。”周令殊轻描淡写地说道:“你堵不住悠悠众口,总会有把话递到先帝面前,他如何听如何解,不是你我能操控的。”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江闻意维持着他作为靖安侯应有的高傲与骄矜,哪怕他此时的尾音里夹杂着连自己都不曾觉察到的颤抖。

    他的表情变得异常狠戾,连同身后那把太阴幽荧也随之蠢蠢欲动。经过千年沉淀,他与这把剑早就融合为一体,他的怨恨、痛楚与不满已经尽数融进了太阴幽荧的剑身里,而那把剑的阴鹜与冷血嗜杀也在日以继夜地渗透他的灵魂。

    时煊感觉到周围的温度随着他的情绪波动骤然下降,自他脚下有一层薄冰逐渐蔓延开来凝结在了整间屋子里,他眼看着有了即将魔化的趋势。

    “靖安侯!你不能被它控制!”时煊冲他大喊了一声,随后将目光落在了地上,周令徽倒在不远处,面色苍白,身形虚弱,时煊紧接着说道:“你看,当你完全被它控制之后,第一个灰飞烟灭的就是你面前这个人。”

    江闻意低头看了一眼,倒在不远处的周令徽身体似乎又变成了半透明状,他根本无法承受来着太阴幽荧的阴冷神力,面容苍白,整个人几乎在这突如其来的寒冷之中瑟缩成一团。

    也许是感应到了对方的目光,周令徽悠悠转醒,视线慢慢转移到了江闻意的身上,只对视一眼便如同望进了他的心底。

    那双眼还是如同当年初遇时一般,分明是双多情的桃花眼却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疏离。这世上之人皆入不了他的眼,除了那个众星拱月般的永王殿下。

    周令徽努力想要贴近他一些,可到头来却是徒劳无功,江闻意的注意力从来都不在他的身上,连多余的眼神都不曾给予。直到永王案发,周令知被判入死牢,成了前周无人敢再提及的禁忌。

    那年暮春,比以往更清瘦一些的靖安侯带着一身细细密密的春雨敲响了穆王府的门,周令徽多年以来的执念终于成了真。

    “闻意”周令徽努力抬起手臂,试图去触碰对方。

    江闻意低头看着他,眼底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愫,但他却在竭力控制自己,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手捏成拳头,说道:“你不该从国玺里出来”

    “所以,他的魂魄是被你锁进前周国玺里的?”时煊问道。

    “当年,他被扔进了焚剑的炉子里,那炉子是周令殊准备好来焚毁太阴幽荧的,一般人的灵魂怎么承受得住,他险些魂飞魄散。是我撑着最后一口气将他的魂魄锁在剑里带出,之后封存进国玺里。”江闻意说到此处,表情中充满不忍,但也只是片刻,当他再次看向周令殊,态度又变回来了:

    “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么,庆王殿下?”

    “我不知道,”周令殊同样以冷漠、决绝的目光紧盯着江闻意,在后者愤怒怨恨的目光中缓缓说道:“我只知道当年周令徽手执凶剑,被邪祟操控,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几近入魔。若不除他,前周江山将毁于一旦。”

    “满口胡言!”江闻意根本不信他的说辞,反驳道:“别再为你所做的一切找借口了,时隔千年,也该有个了结了,今日既然来了就别想全身而退,即使粉身碎骨也要将你拉下地狱!”

    顷刻间,天地为之色变,黑云压境,笼罩着整个宣平上空,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江闻意脚底下翻滚着汹涌的狂风,在一片怒号之中他双眸通红表情冷漠,展露出冰冷决绝的杀意。

    岑泽霖正欲行动,却被身侧的姚沛舟一把按住,只见后者冲他轻轻摇了摇头,沉声道:“别动,先看着。”

    “啊?”岑泽霖十分不解,以往姚沛舟并不会干涉他的判断。

    姚沛舟面无表情,眸中倒映出眼前暗潮涌动的场景,轻描淡写地说道:“我自有打算,若是成不了,那这三人都不必活了,我会把他们打包处理。”

    听闻此言,时煊忍不住侧目看了姚沛舟一眼——“不愧是冷情冷血的监兵神君,解决不了就全部干掉,干净又利落。”

    可以,这很姚沛舟!

    第60章

    “闻意,你别!”

    雪名真人料事如神,江闻意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周令徽便努力挣扎着站起来,从背后一把将人搂住了。直到真真切切地拥上去,他才感受到这具身体远比他过去触碰时要更加清瘦,腰肢不盈一握,脖颈更是苍白纤细,仿佛只要轻轻一拧就断了。

    他低头,脸颊深埋进对方的青丝之间,轻嗅着那熟悉的、略带些檀香味道的气息,用相当虚弱的声音说道:“你回头看看我,就当是为了我,放下执念好吗?”

    “你松手!”江闻意不愿去看他,目光落在对面站着的周令殊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杀意:“我与他之间的仇,永远也不可能消退,我恨不得饮血啖肉,然后再将他挫骨扬灰!”

    “你别这样。”周令徽紧紧拥住他,声音低哑,唇色苍白,看样子他撑不了多久了。只见他停顿了一下,而后缓缓说道:“我不希望你被执念束缚,也不希望你因此而魂飞魄散,即使千年已逝,我对你一直都”

    “周令徽——!”江闻意打断了他的话,不愿意再听下去,前者的手不停发颤,但却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我和你不一样!当年被灭门的不是你,被逼吃下玉蛊散的不是你,眼睁睁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抹脖子的也不是你,你当然可以说放下就放下!更何况,永王案你本就不干净!你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份子!”

    这一句话,仿佛击中了周令徽的灵魂。他直愣愣地站在原地,表情变得很僵硬,那双深邃的眼稍稍有些失神,就连江闻意从他怀里挣脱都没察觉。

    永王一事,他的确不干净。

    因为他嫉妒,他嫉妒江闻意从小就跟在周令知后面到处跑,嫉妒江闻意的笑容与目光永远都停留在那一人身上,高傲骄矜的小侯爷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低头,除了他青梅竹马的令知哥哥。

    嫉妒使得周令徽的心态有些失衡,在明知永王被冤枉的情况下他选择了视而不见,装聋作哑地任由这位好兄长、好皇子被推入死牢,随后被处以极刑。

    周令知行刑那天,他喝得伶仃大醉,只要想到江闻意的目光从今日起再也不会停留在那一人身上,他便高兴得彻夜难眠。

    意外之喜是,高高在上的小侯爷竟然在深夜敲响了穆王府的门,迎着清冷月光与夜幕下刺骨的寒风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只要殿下能助我完成心中所想之事,我便倾尽全力将这江山万里送到你面前”。

    彼时,江闻意一定不知,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穆王殿下心中最渴求的不是权倾朝野坐拥天下,而是这被月光笼罩着的、眉眼如画的美人。

    此时此刻,脚下这片土地是旧时国土,周令徽曾打马扬鞭自长街过,掀起张扬肆意的风,随后沿着东市悠长的街道朝宫城方向而去,沿街叫卖的吆喝声与风声一起擦耳拂过,再也无从寻觅。

    那是年少时才有的回忆,每逢十五,成年皇子便可入宫见母亲,母子团聚,说些体己话,也是风起云涌的承光年间为数不多的温情时光。

    他曾在御花园偶遇江贵妃与永王,还有跟随永王一同入宫的江闻意——虽说宫里有规矩外男不得入内,但江闻意是特殊的,他不光可以踏足后宫御花园,就连太后居住的慈宁宫,他也是可以随意出入的。

    在御花园盛放的桃花林中,清贵自持的小侯爷一袭白衣无暇,春风拂面时不小心在他发顶落了一片桃花,他眉眼舒展开,扬起嘴角时竟比那盛放的桃花还要惹眼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