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派人去山下给你父亲报丧。”顾明磊偏头咳嗽了两声,“一个庶女罢了,这大冷天的你出来做什么?”

    “总归是姐妹,我瞧一眼。”不瞧上一眼,她不放心。

    顾明磊微微挑眉:“那现在看也看了,回去吧。”

    两人依偎着往回走,顾明磊的病还没好全,时不时张冉冉就听见他握紧拳头,掩唇咳嗽。

    “中午的药可吃了?”她蹙起眉头。

    顾明磊点头:“吃了。”

    “要不再让贺太医来瞧瞧?这药都吃半个月了,怎么也不见好?”

    顾明磊摇头拒绝:“没事,许是天冷了。”

    张冉冉却是不信,她握住顾明磊泛凉的手,以往顾明磊身体康健的很,就算生病,三两日就好了,就连上回在云州中毒,也恢复的快,怎么现在一个小小的风寒就让他病了半个月。

    “真没事。贺太医不看好几回了,就是行宫在山头,天太冷了些。”顾明磊反握住她,“你别瞎想,你现在想多了不好。”

    “王爷倒是看重孩子。”张冉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顾明磊轻笑,弯起唇角,瞧着脸色是苍白了许多。张冉冉又生不起气来了,她满腹忧愁地抚上他的脸颊:“好在这两日就能下山去了,等回了王府,让府里的厨子好好熬个鸡汤。”

    说到下山,顾明磊的笑容却敛了起来。

    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顾深。

    但他知道顾深一定在京城等着他。

    等说完,张冉冉反应过来,不免有些懊恼,她不该提下山的事儿的。

    “走吧,外面还真有点冷了。”

    下山的前一晚,顾明磊没在屋里。张冉冉在软塌上坐了很久,最后按捺不住性子,起身披了件厚厚的斗篷,又让碧青拿了件顾明磊的,出门找他。

    他坐在那个山坡上,愣愣地看着下面跳动的火焰。

    “王爷。”

    斗篷的重量压到肩上。

    顾明磊回过头:“怎么还没睡?”

    “怕王爷背着我出去找小娇娘。”张冉冉浅笑,扶着腰,想在顾明磊身边坐下。

    “慢点。”顾明磊扶着她的手臂,帮她在自己身边坐下。

    怀着孩子,生活确实不便。

    “王爷大晚上不睡觉,在这儿看什么?”

    顾明磊侧了侧身子,替她挡去了北边来的寒风。

    “没什么,就是回想这一个半月的日子。”这一个半月,兵荒马乱,他在这山坡上,看死去的人投入火里,看活着的人劫后余生。

    太过残酷。

    他甚至看到有一户人家,全家六口人,就剩下了一个十几岁的孩子。

    那孩子下山的时候,抓着金甲卫的袖子,哭着问他该回哪儿去。

    “王爷,从来没有一场鼠疫能在短短的一个半月里结束。”张冉冉目光灼灼地看向顾明磊,“哪一次不是人间炼狱,横尸遍野。可这次,京城依旧祥和。”

    “这都是王爷的功劳。”

    “我为我有这样的夫君感到骄傲。”

    顾明磊看向她。

    “从来没有一场鼠疫能在短短的半个月里结束。”皇帝在早朝上嗓音沙哑,也说了这句话,他的视线扫过底下疲倦的百官,最后落在了顾深身上。

    顾深低着头,没看见他的目光。

    “感染者三千四百二十七人,死者两千,鼠疫之惨烈,众卿有目共睹。也正是因为此…”

    “小八功不可没。”

    顾深握着玉牌的手一紧。他似乎听见百官窃窃私语的声音,那些视线落在他身上,如芒在背。顾明磊功不可没,那顾晨呢?

    云氏如今都还卧病在床,皇帝却连一个封号都没有给顾晨,只是一句厚葬。

    可顾晨连具全尸都没有,如何厚葬?

    直到退朝,他都没从自己的情绪里缓过神来,也就没注意到董相走了过来。

    “殿下。”董尘喊了他好几声。

    顾深猛地回过神来,强打起精神:“董相。”

    “殿下今日怎么上朝来了?陛下不是准您在东宫筹备皇太孙丧礼吗?”

    顾深微顿,他实在不喜欢董尘的直白。

    董尘打量着他的脸色,也没再往下问,只是弯下年迈的身子:“殿下,不知您可还记得容英王。”

    容英王是先帝第四子,皇帝的同胞弟弟,不过他十八岁那年,跟当时的镇南大将云辉一同征战南疆,但他学艺不精,胆子却大,硬要去偷袭敌营,结果被对方主将一箭射穿了肩头,南疆又是湿热,蚊虫众多,最后运回京城时,尸体上生满了蛆虫,不成样子。

    云辉护卫不力,本来是要押解回京,斩首示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