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两年,唐引月再次回到封京。

    一双漂亮的眼里满是清冷戒备,看人的时候都带着冷意,不像十七岁的姑娘家。

    只消两年,残留的那点跳脱就在她身上消失了,只余一身疲惫。

    唐引月跪在地上:“给父皇请安。”

    她卸了甲,身子看上去愈发消瘦,一张再白净不过的脸也带上了一丝风霜。

    唐岷坐在高高的龙椅上,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小女儿,两年的时间就做到现在的地步,若再给她几年,统率三军也不是未尝不可,兵权还是掌握在自家人手中好。

    想到这里,他面色和善了不少:“免礼,这次永乐做得不错。”

    她接着赏赐了不少了金银珠宝给刚立了战功的女儿,唐引月半跪地上面无表情,很快退至一边。

    朝中的人他们又开始说着最近发生的事,哪家小公子行凶了,那边又发生天灾了,还有什么教开始在封京大肆传播。

    唐引月并没有认真听,过了一趟耳朵就忘了,她对于这些都不在意,只觉得疲倦,想赶紧回到自己的寝宫休憩。

    散朝后,因尚未有自己的府邸,她回到了自己在宫中的寝宫。

    寝宫已经派人打扫过了,她挥退了伺候的宫女躺在床上。

    点着熏香的宫殿,柔软的被褥,一切都让刚从战场回来的唐引月不适应。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生了茧的手心,思考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西北的战事不会结束,她要一直活在战场吗?还是回来和亲?

    每一个选择都不是她想要的,唐引月干脆不再思考,不着边际地想小江哥哥现在怎么样了?他是不是已经得道成仙了?他会记得糖糖妹妹吗?

    她这样想着,很快睡了过去。

    夜凉如水,唐引月忽然警觉地纵身跃起从枕下摸出小刀抵在来人身上。

    当她看清面前的人的脸时忽然愣住了:“瑶妃娘娘?”

    她娘怎么摸进她的寝宫了?

    来人正是瑶妃叶怀羽。

    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叶怀羽依旧美到摄人心魄,她道:“你醒了。”

    唐引月收起刀,揉了揉脑袋问道:“大半夜不睡觉摸到我房间做什么?”

    她从前在叶怀羽面前总是谨小慎微,这次在兵窝里滚了一趟,说话都带了一点痞气。

    叶怀羽像是没察觉到她的变化,说话直奔主题:“你下次回西北后不要再回来了,就当自己死在了战场。”

    “理由呢?”

    “封京以后不会太平。”

    “封京一直不太平。”

    “你会有危险。”

    “我去西北同样危险。”

    叶怀羽说一句,她顶一句,像是迟来的叛逆。

    叶怀羽轻轻皱着眉头,像是终于意识到面前的女儿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唐引月没有错过这个表情,心下忽然一阵爽快。

    叶怀羽并未多说什么,从怀中拿出一个东西:“吃了它。”

    她的手在轻轻发颤,掌心是半颗绿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怎么才一半?”

    叶怀羽趁她不注意,食指轻弹送入唐引月口中,这才回道:“妖丹。”

    唐引月瞪大了眼:“什么!”

    她同叶怀羽长得很像,只不过面庞稍圆略带稚气,眼下瞪圆了一双眼,终于有点这个年纪的样子了。

    妖丹!是她想的那个妖丹吗?!

    唐引月猛地咳嗽两下,想将妖丹吐出来,可惜妖丹入口即化。

    “这东西有毒吗?”既然吐不出来,唐引月索性自暴自弃,反正她还没觉得不舒服,反而小腹一阵暖融融的。

    “无毒。”

    “对我会有什么影响?”

    “危机关头可救你一命。”

    “这么说来还是好东西?”

    “算是。”

    “我是人吃了妖丹真的没事?”唐引月半疑半惑。

    叶怀羽淡淡道:“你是妖,能有什么事?”

    “哦,”唐引月:“原来我是……妖啊。”

    “!!!”

    唐引月现在脑子乱糟糟的:“我怎么会是个妖?”

    她娘该不会说错话了吧。

    叶怀羽理所当然:“我是妖,你当然也是妖。”

    唐引月今天晚上受到的刺激已经够多了,她神色木然地问:“你怎么又是妖了?”

    出门在外,一些乡野传说总是听过的。

    不是没有人叫她娘为妖妃,说她红颜祸水诱惑当今圣上为她遣散后宫,独宠一人。

    她只当笑话听过,没想到真的是妖妃!

    忽然,唐引月想到了什么:“这是你的妖丹?”

    “嗯。”

    唐引月阴沉了脸:“你会有事吗?”

    “暂时不会。”

    唐引月沉默半晌,忽然开口:“也对,你还有半颗。”

    饶是再怎么不通人情世故,叶怀羽也知道现在唐引月心情不好。

    她撒了妖生的第一个谎。

    “嗯。”

    叶怀羽对唐引月的感情很复杂。

    当时她被其他妖王算计失去所有妖力还不够,他们还想要将她的骄傲尽数折断,将她送入宣国宫中。

    即使在宫中只能看到一方天地,叶怀羽仍想着迟早有一天能恢复妖力再次回到妖域,但突如其来的孩子掐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人与妖几乎很少有后代,所以她没有往这方面想过,精怪成精不易,一旦成形便不是那么容易抹杀的。

    她怀着恨意生下了唐引月,听她在那里大哭心里只有厌恶。

    可最后鬼迷心窍捏碎了妖丹放在她身上压制她的妖力,千灵仙藤虽然能隐藏自身的妖力,但也只限于已经开始修炼的妖。

    没有庇护的妖,还不如让她做一个凡人公主。

    离了半颗妖丹,她也是断绝了自己归乡的路。

    两人良久无话,叶怀羽起身:“记着,不要再回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轻声说道:“如果有机会,去妖域看看吧。”

    “什么?”

    叶怀羽摇摇头,还是不要去。

    唐引月记着叶怀羽的话,于是真的就没回来。

    人一旦有所偏向,再怎么控制也会不由自主地做出选择,或者说顺从选择。

    唐引月鲜血淋漓地躺在战场上,忽然在想她娘此刻正在做什么?会为她难过吗?应该是会的吧?

    她看着头顶的广袤的田野,缓慢地闭上眼睛,化作一株藤蔓随风摇曳。

    ……

    唐引月在一片白茫茫中轻声喊道:“大师兄?大师兄你在吗?”

    没有人回应,看来两人是走散了。

    唐引月唤出藤蔓,循着一个方向走去,忽然藤蔓像是感应到什么,直直地指着一个方向。

    她跟着指示的方向走去,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宽大的水潭,江清寒看不出这潭水是什么,她却能敏锐地察觉到这潭水似乎是用城中百姓的祈愿出来的。

    若是普通信徒的祈愿,不会像这样透着阴寒,这完全是在千灵宗引导下的恶毒祈愿而凝结的潭水!

    而与上次不同的是,覆盖在睡眠上的不再是巨大的铁链,而是盘综复杂的巨大的藤蔓。

    绿色的,藤蔓上面盘旋这暗绿色的暗纹,在轻轻晃动。

    虽然那些藤蔓变大了不少,但是唐引月只消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千灵仙藤。

    这儿怎么会有一株如此巨大的千灵仙藤?

    她看着那株被种在潭水中的藤蔓,忽然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不属于她的另一颗妖丹忽然疯狂地转动起来。

    这或许是……

    一般来说,妖的体内只会有一颗妖丹,就算抢了旁妖的妖丹也也不能用于自己身上,更别说像这样放到另一个妖的体内,甚至还能运转。

    可大千世界,总有例外,千灵仙藤便是这个意外。

    千灵仙藤是极好的容纳力量的载体,只是这个,就连唐引月都不知道。

    她从知道自己原来是妖后,半条命都丢在了战场,随后又去了昆仑,接触的都是修真界,对妖族了解并不多。

    也是鬼雨找上门后,她才有所察觉,但也不够她完全了解千灵仙藤。

    修真界也没有太多的记载,想要知道妖族的事,最好的就是前往妖域。

    “什么人?”身后忽然传出一道声音。

    唐引月回头,就看到那个本该站在祭祀台的人,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的唐岷用阴鸷的眼神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身后空无一人,唐引月耸了耸肩,露出一个恶劣的笑容:“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难不成这儿是你的墓地?写了旁人不许祭拜?”

    这话激怒了唐岷:“你在找死。”

    唐引月身后有藤蔓拔地而起,只是眨眼间向将唐岷冲去将他整个人绑住然后吊起,让他脚不能落地。

    她语气轻松闲庭信步走到对方跟前:“你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

    唐岷脖间的藤蔓人性化地在探头警告。

    “接下来我问你几个问题,你最好乖乖回答,否则,我不能保证会做什么。”她轻描淡写如是说道。

    唐岷不愧是帝王能屈能伸,一看眼前情况不对就点头,垂眼看着缠在身上的藤蔓,之前在皇宫的时候他看得并不真切,眼下藤蔓都在他身上了,忽然觉得眼熟,只是还未细想,唐引月的问题就到了。

    “第一个问题,千灵宗是不是在收集宣国百姓的祈愿?”

    唐岷:“是。”

    唐引月点头:“第二个问题,你和千灵宗有什么交易?”

    唐岷:“我给他地位,他佑我百姓,很公平的交易。”

    “佑你百姓?”唐引月嗤笑一声。

    唐岷反问道:“难道不是吗?自我将国师奉为座上宾,宣国几乎没有战事,这不是好事吗?”

    唐引月:“引导百姓去诅咒别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祭神祇的游行上,她就听到了不少,如那个妇人咒小孩发烧还算轻的,有人脸上一片狂热诅咒着别人瞎眼断腿,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这样的千灵宗,能是什么好东西吗?

    唐岷强调:“但是宣国的确安定了,边疆无战事,百姓生活富足,至于你说的诅咒完全是无稽之谈。”

    “百姓安稳自然会钻营生活,少不了争斗。”

    唐引月笑了:“别说得那般深明大义,你难道没有得到什么好处?你能活一百多岁也多亏了这位好国师吧,他给予你长寿,你又是用什么换的?用国师之位吗?”

    “我今天看祭神祇,怎么觉得他的风头要盖过你了?你看你这样为你的百姓,他们却拥护着别人呢,你就不担心万一哪天他坐腻了国师的位置,想坐下龙椅?”

    她在唐岷面前露出少见的尖酸,恨不得每个字都能扎透对方。

    唐岷正要开口,却听唐引月问到第三个问题:“第三个问题,瑶妃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而死?”

    这是她真正想要问的问题,前两个问题只不过是降低唐岷的警惕心而已。

    唐岷转头看向旁边水潭巨大的藤蔓,忽然想起来为什么会觉得绑住他的藤蔓眼熟了。

    他收敛起眼中的惊诧,眼神再次看向唐引月:“瑶妃是悲痛过度去世,当年我和她唯一的孩子死了,那是我最小的公主死了,我和她都很珍惜这个孩子,于是她……”

    他语气中细听下来带了一丝哽咽:“我对不起瑶妃,对不住这个孩子。”

    撒谎!唐引月怒火中烧。

    却见唐岷低垂了眉眼,他看上去六十多岁的模样,这副表情看上去甚至还有一点可怜。

    他直视唐引月,眼里似有泪光:“永乐,你能原谅父皇吗?”

    唐引月暂停思考片刻。

    也就是这个时候,唐岷身上爆发出一阵耀眼的白光,绑住唐岷的藤蔓寸寸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