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段倚危的话,郁峥嵘艰难地抬眼,尔后站在了众人面前。

    他是昆仑的大师兄,他得保护好剩下的师弟师妹。

    燃烧灵力过后,体内是翻江倒海的灼痛,还有空荡荡的丹田,是他从未有过的虚弱。

    然而这些体内的灼痛和眼前的景象相比,却不值一提。

    经过之前惨烈的一战后,燃烧灵力的后遗症展露无遗,仅剩下不到五十人,更确切来说是三十二人,俱是身心疲惫,形容惨淡。

    然而他们还是幸运的,战火延绵将大部分土地烧成一片焦炭,他们身边是数百名同门师弟师妹的尸体,一片触目惊心,郁峥嵘甚至不敢多看。

    对于活着的人来说也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魔气还在四处蔓延,顺着伤口的方向钻进众人身体,

    他们会变成魔族。

    好不容易将这些魔族剿灭,可是他们现在却变成了需要剿灭的对象。

    还有比这更荒诞的事情吗?

    师弟问他有什么办法吗,他真的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修真界对于魔族向来采取能杀就杀,从来不曾想过要将入魔的人拉回来,或者说入魔的人都是自愿入魔,哪里值得将人拉回正道?

    饶是天之骄子如他,第一次产生如此大的茫然无措,他忍不住抬头遥遥看了一眼横九天的方向,若是师父在的话会有什么办法?

    可是结界被段倚危控制,他什么也看不到。

    他转身看向段倚危,眼神依旧坚定,在还存活着的师弟师妹面前他不能露出一点犹豫。

    面前段倚危已经缓缓站起来了,说的话惹怒了众人,夏望星开口就骂:“去你的玩具!”

    段倚危歪头:“你们难道不是吗?入了魔就是我的玩具了啊。”

    他是魔主,对魔族有着绝对的掌控力,这么说也没错。

    夏望星怒道:“你休想,掌门师父在外面,他们一定会帮我们想办法,我们绝不会这样,我们一定会被救回去!”

    段倚危疑惑地问:“你们还能保持这种乐观的想法真是令人费解,你们该不会以为魔族是这么好解脱的吧?走火入魔的修者不少,我还从未见过能回去的。”

    “不可能的,而且就算能破解,你们又有时间吗?”

    他满意地看着地上升腾起来的魔气如同一条毒蛇顺着伤口钻进众人身体里:“只消不到一个时辰,你们就会彻底转化为魔族,到时候你还会如此嘴硬吗?”

    沉默了一会,有弟子道:“就算我们是魔族,也和你们这种残害生灵的魔族不同!”

    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有人快速跟着附和:“对,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他们自我开解喃喃道:“对!我们和你们不一样。”

    段倚危费解地问:“有什么不一样?魔族残害生灵,难道修者就没有?修道之人本就与天地夺造化,难道你们的修炼就是干净没有残害生灵?”

    “明明都是一丘之貉,你们为何能道貌岸然地指责魔族?”他感慨道:“可真是奇怪。”

    眼看着众人要被他带偏,郁峥嵘出声斥道:“歪理邪说,魔族以负面情绪为食,甚至献祭一城百姓汲取力量,修者则是逆天而行修炼,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休要将两者混同。”

    他迅速转移重点:“反倒是你段倚危,经过此战之后,一次损失如此多的魔族士兵,就算你是魔主应该也不好交代吧?”

    若是这些魔族傀儡这么好炼制,段倚危也不会直到今天才拿出来。

    段倚危:“那又如何?”

    他的确掏空了魔族才炼制了这么些傀儡,虽然都死在了这里,不过他根本不在乎。

    他无所谓道:“死了就死了,我再重新炼制一批不就可以了?有了这个逆转阵法,还怕没有听话的人?”

    其实没这么简单,比如要感染剩下的三十二个昆仑弟子要等到耗尽了他们的灵力才能完成,不过他不说又有谁知道呢?

    他忽然笑起来:“其实你们很害怕吧?不然我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手指尖冒出一缕魔气,虽然微弱,但是恢复速度也太快了。

    魔族的力量来自各种负面情绪,而在这禁制之中能提供他力量的不过是眼前的三十二名幸存者,可见他们强忍着多大的恐惧,或者说是憎恶。

    “恐惧,憎恶,后悔都会成为我的力量源泉,你们在禁制中的时间越长,对我就越有利。”

    郁峥嵘陡然瞪大了眼睛,这正是他害怕的事情,在这里拖延的时间越长,对他们则越是不利。

    就在他要开口的时候,一道红色的身影从他身边走过。

    横婉婉提着剑步步上前,眼神凌厉如剑:“装什么大尾巴狼呢,明明虚弱成这个狗样还在大放厥词,就这点魔气我烧根火柴冒出来的烟都比这多。”

    长剑在被她拖在地上,她全身灵力也被燃烧殆尽,但她身板笔直,脚步稳重,声音带狠:“只要不动用灵力就可以了,我现在除掉你魔族是不是群龙无首了?”

    段倚危无所谓地笑。

    果然,横婉婉还没靠近他身上便冒出了大量魔气,对于修者来说,运用灵力几乎成了本能。

    要想完全不动用灵力,甚至需要花费更大的精力去克服本能,消耗更大,是以横婉婉甚至走不到他眼前,魔气就完全侵入她体内,会以更快的速度将她转化成魔族。

    还真是不费吹灰之力啊。

    段倚危眼神落在了郁峥嵘身上,忽然开口道:“不过你们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有一个人就完全不受魔气影响。”

    有一个人不受魔气影响?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只看到郁峥嵘周身萦绕着一圈淡淡的魔气,似乎想要侵入却又被排斥出他的体内。

    “是大师兄?”

    “大师兄你怎么会?”

    他们的疑惑写在脸上,为什么只有大师兄不受魔气侵扰。

    段倚危眯着眼问道:“是仙骨吧?你有仙骨是吧?”

    众人大吃一惊,所谓仙骨代表着一种资质,能飞升的资质。

    传说昆仑第六代掌门齐长空便是有着一根先天仙骨,所以他飞升了。

    虽然又仙骨的人并不是人人都能如齐长空一般飞升,但拥有仙骨之人天赋惊人,往往能甩同龄人一大截,令人艳羡。

    但是没想到拥有仙骨之人还不受魔气侵蚀。

    段倚危拖腔带调道:“不愧是昆仑的大师兄啊,拥有这样的天赋真是令人羡慕!”

    “你这样的人,是被众星拱月长大的吧?师父疼爱,师弟师妹爱戴,像你这样的人理所当然是被所有人仰望的存在啊。”

    横婉婉听了气不打一处来:“你自己过得惨就看不惯人过得好吗?大师兄为人正直有天赋和你这种人不一样,像你这样的人真是活该过得不好,活该入魔。”

    “你就该永远活在阴沟里,永远都不见天日!”

    有弟子殷切看着郁峥嵘问道:“大师兄,你能去杀了他吗?”

    所有人不敢多动,因为本能会促使他们运转灵力,将会被更快感染。

    郁峥嵘道了一声好,目前杀了段倚危是最好的破局之法,也许杀了他逆转阵法便不攻自破,再有足够的时间师父他们应该也能破解禁制。

    这些都是他的推测,但值得一试。

    郁峥嵘提着凌云剑,体内灵力恢复了一点点,他试着运转灵力,发现魔气果然不像其他师弟师妹一样会侵入体内,心下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眼直直看向段倚危,眼神锋锐,只要将他杀了,至少就能掌握主动权。

    几次调息之后,他骤然加速冲向段倚危,与之前的速度不能相提并论,但却是他最快的速度。

    凌云剑的锋芒离对方只有不到一寸,身上忽然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他低下头,看到穿过他身体的长剑,滚烫的鲜血顺着滴落。

    难道魔族还有残留?他这样想着,艰难地转头看向始作俑者却怔住了。

    他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只是那张明艳的脸上不再有着灵动与张扬,双眼是一片红色的漠然。

    诡异的沉默。

    有七八人就要冲过来:“婉婉师姐,你在做什么!”

    然而肆虐的魔气让他们投鼠忌器,只是动了两下便停住了脚步。

    段倚危清秀的脸上一片阴鸷:“本来我不想这么早让你们发现的。”

    他忽然狂笑起来:“但是现在我很后悔没有早点这样做!看看你的表情!可太让我高兴了!”

    那双红色的眼睛忽然闪过一丝痛苦之色,横婉婉陡然清醒:“师兄快走!”

    只是这点清醒很快被涣散取代,她冷酷地抽出剑,再次向郁峥嵘刺去。

    “婉婉师姐,你清醒一点,那是大师兄!”

    “师姐!”

    他们声嘶力竭地喊着,横婉婉有时清醒有时不清醒,清醒时痛苦,不清醒时又发疯。

    郁峥嵘不敢对她动手,只能避开。

    段倚危看得开心极了,同门相杀的画面总是看起来让人心情愉悦。

    郁峥嵘怒极,他再次避开横婉婉的剑,抽身直指段倚危。

    他不再避开横婉婉,只要能杀了段倚危,他受伤也无所谓。

    段倚危同样不肯放过他们,他险险避开郁峥嵘的剑,让横婉婉恢复了清明。

    他好笑地看这两人,心想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横婉婉垂着眼,外界发生的事情她并不是一无所知,她知道自己伤了师兄。

    郁峥嵘用剑撑住身体,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与你无关。”

    横婉婉反手将剑刺入自己胸口,一字一句艰难道:“无论如何,我不会再让自己伤到师兄。”

    段倚危抚掌而笑:“真是感人的同门情谊,但是你这样没用哦”

    “就算你死了,你也是我的傀儡,要你动就动,要你杀人就杀人!”他恶劣开口,额间妖艳的元魔印记红得似要滴血:“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拥有仙骨之人天生不受魔气侵蚀,只要你师兄亲手将你杀了,那你便不会成魔,不会被我控制。”

    这话一出,不仅是郁峥嵘,剩余所有弟子都愣住了。

    横婉婉默了默,抽出剑嗤笑他:“你觉得我会信?”

    她半跪在地上,鲜血汇入土地,魔气绵延而上,黑色的魔纹已经从领口处向她脸上攀爬,不消片刻,魔气将侵蚀全身。

    段倚危轻道:“起。”

    他身后有一道身影站了起来,看到那张脸,众人陡然睁大了双眼。

    正是第一个上前要杀段倚危的昆仑弟子,身上魔纹覆盖了大半张脸,早已没了神智和呼吸。

    段倚危:“你看!”

    他甚至控制着这名弟子转了个圈。

    所有人都沉默了,如果连死了都会被段倚危控制……

    一瞬间所有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感受到身体涌出的力量,段倚危满足地笑起来:“对,就是这样!继续害怕、憎恶、后悔吧,这样我才能更加强大!”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只见这时,横婉婉忽然大笑起来:“我死也不会害怕,想从我身上汲取力量,你做梦!”

    经历了长时间燃烧灵力受了重伤,眼下又捅了自己一剑,她摇摇欲坠地起身扔下剑,看向郁峥嵘时眼神温柔不少:“师兄,杀了我,我死也不想被人利用。”

    郁峥嵘下意识地说了个“不”。

    他怎么可能对婉婉动手,这是师父疼爱的女儿,是他一起长大的师妹,是他的未婚妻,是他打算共度一生的道侣。

    横婉婉向前两步握住他的剑,长指被剑所伤,郁峥嵘想抽出,却又怕伤她更重。

    “我知道师兄不想这样做,可是目前没有更好的办法,身上的魔气我快要控制不住了,我不想变成一个任人宰割的傀儡,师兄若是想帮我,就杀了我。”

    郁峥嵘摇头:“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横婉婉:“师兄你有什么办法?”

    顾左右而言其他,若是真的有办法又怎么会拖到现在。

    郁峥嵘眼神一黯,垂眼不语。

    横婉婉凝视着这个她喜欢了很多年的男人,即使现下狼狈不已,但身上仍有一种温润从容的气度。

    她转过身不再劝说郁峥嵘,她不想让郁峥嵘为难,既然他下不了决心,那她就帮他做决定。

    飞快燃烧体内刚恢复的一点灵力,以一种所有人都想不到方式冲到了段倚危身前,如蛇一般灵活地攀上他的身体,又绕到他身后扣住对方四肢,然后用脑袋狠狠撞向他的后脑勺。

    段倚危正放松了瞧好戏,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几乎将他撞了个眼冒金星,不能思考。

    横婉婉额角缓缓流下暗红色的血,但她死死按住了段倚危乱动的身体,大喊道:“师兄,动手!”

    众人被横婉婉的动作给惊到,但很快看出来横婉婉是在以段倚危为饵,目前最重要的是杀了段倚危,但他狡猾多端,心思莫测,太难。

    眼下婉婉师姐限制了对方的行动,是再好不过的机会,可这样一来,身后的婉婉师姐也会……

    段倚危忍着疼痛慢慢道:“你们休想……”

    身后那名被控制的魔族弟子就要冲来。

    横婉婉再度用自己的脑袋狠狠一撞,段倚危心神失了片刻,身后的那名弟子顿时也一动不动。

    “师兄,快!”

    郁峥嵘呆呆地看着她,一步步向前,举着剑的手在轻颤。

    横婉婉已经被鲜血模糊了双眼,但她看到师兄提剑走了过来,机会不容错失,她连着哐哐几下再次打断段倚危的思考。

    而后抬起鲜血模糊的脸,露出一个惨不忍睹的笑容:“师兄,我刺你一剑,你还我一剑,也算公平。”

    郁峥嵘行尸走肉般举剑,其他弟子不敢再看,有人小声地哭了起来,但谁也没说话,怕一开口就影响了师兄的判断。

    那是他们敬爱的师兄师姐,他们本该是一对眷侣!

    凌云剑缓慢地送进两人身体。

    横婉婉伏在段倚危肩头,神情温柔地看着郁峥嵘。

    她受的伤比段倚危重得多,很快从他身上滑落,郁峥嵘连忙放下剑接住她。

    横婉婉半睁着眼躺在他怀里,颤巍巍地伸手拉住他衣领,迫使他弯下身子。

    她倒吸着气缓缓道:“师兄你听好了,这辈子我还没来得及嫁给你,你下辈子要早点来娶我。”

    哪有这样让人娶的姑娘啊,一点都不矜持,还满脸血。

    可是郁峥嵘握住她滑落的手,眼眶慢慢红了,哑声道:“好,我一定早早来娶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