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段倚危彻底断了气,郁峥嵘才缓慢地抽出剑,剑尖滴落的鲜血滴落在冒着黑色魔气的泥土中,留下暗色的印记。

    郁峥嵘喘着粗气,摇摇欲坠,但他不敢倒下。

    放眼看去,焦黑的土地上鲜血与魔气交织,像是一场噩梦。

    可是身上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这是真的。

    遭遇魔族是真,大半弟子死了是真,婉婉师妹死了是真,他们终于解决了元魔段倚危,可是没有人感到高兴。

    因为就连仅剩下来的同门即将入魔也是真。

    忽然他听到身后有人怯怯叫了他一声师兄,带着小小的呜咽声。

    害怕又无助。

    他们已经知道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他们明明才刚经历了战斗,燃烧了灵力,剿灭了魔族。

    可是现在他们自己要化成魔族,成为他们最厌恶的对象。

    他僵硬着身子不敢回头,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身后那群死里逃生的师弟师妹们。

    段倚危的话简直是再恶毒不过的诅咒,只有身负仙骨的自己亲手杀了自己同门,他们才不会完全转化为魔族。

    郁峥嵘终于第一次体会到了惶恐,在他灵力燃尽,境界掉落都从未如此绝望,可是现在他觉得惶恐。

    死了这么多的弟子,昆仑已经岌岌可危,又怎么能够再遭受此打击,他又怎么对得起还活着的这些弟子。

    他该如何做啊?

    师父求求你告诉我吧!教我怎么做!

    “大师兄你过来聊聊天啊,我们时间不多了。”夏望星盘着腿坐在地上轻轻叫他。

    郁峥嵘顿了一会,哑声道:“不会的,一定会有办法的,逆转阵法说到底也是灵阵,我们总有办法解开的。”

    往常这个时候横婉婉总会站出来附和他的话,鼓舞大家。

    可现在她了无生气地躺在冰冷的地上,脸上的血多到擦不干净,再也不会大笑着说这不算什么。

    但说不出话的又何止她一个?

    躺在地上的一百多名弟子都死在了这场战争中。

    夏望星浅浅地笑出声:“我相信师兄一定有办法,可是我们没时间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上面攀附着错综的魔纹,透过掉在地上的剑身的反光,他也看清了自己的模样。

    从领口处延伸到脖子的魔纹,不消片刻就会到脸上,直到最后失去神智。

    他其实也很想不通啊,他是昆仑教导出来的仙门子弟,从一开始便与魔族势不两立,千难万险打败了元魔,结果现在告诉他要沦为魔族。

    “师兄你知道吗?我从入昆仑起就觉得没什么事情你做不到,一直特别景仰你,第一次看到有事情难住了师兄,真的很稀奇。”

    “我们成为了你的难题是吗?”

    郁峥嵘连连摇头,他登时有一种要落泪的冲动。

    他们怎么会是他的难题呢?他们是让昆仑骄傲的弟子,是剿灭了魔族的英雄才对。

    “我也不想这样,我一点也不想变为魔族,可是总有决定是要做的。”

    “师兄,你会帮我们的对吧?”

    他何尝不知道这对大师兄是一个多艰难的请求,可事到如今,还有其它办法吗?

    郁峥嵘转身,看着这群弟子,他们姿态各异,为了延缓魔气的蔓延,他们不敢有多的动作。

    他缓缓点头:“嗯。”

    就在此时,有一名弟子忽然发出低低的嘶吼声,黑色的魔纹已经几乎要覆盖了整张脸,看上去那般狰狞。

    郁峥嵘低低地叫了他一声:“师弟。”

    对方眼神全无反应,一步步地朝着郁峥嵘走来。

    郁峥嵘飞快跑到身后,手掌贴上他胸前:“体内灵力转化为魔气后才会转化为魔族,所以只要有足够多的灵力,或许就有转机。”

    这便是他想到的办法。

    好不容易恢复的一点灵力尽数灌了下去,对方短暂地停顿了一下。

    有用!

    于是他毫不犹豫燃烧了刚恢复的一点灵力。

    可是那点灵力能燃烧多久呢?很快燃烧殆尽了。

    于是短暂地歇息过后,他再次燃烧灵力。

    豆大的汗珠滴落,体内经脉灼热,他几乎虚脱。

    每一次的燃烧灵力都是对自身天赋不可逆的磋磨。

    面前的人挣扎着开口:“师兄,别白费力气了,没用的。”

    你又有多少灵力可以燃烧呢?

    他缓缓抓起凌云剑,剑尖抵着自己的胸口,掌心瞬间被血液染红:“师兄,你该是意气风发的大师兄,从不优柔寡断拖拖拉拉,你这是在饮鸩止渴。”

    郁峥嵘不语。

    于是他便抓着郁峥嵘的手,一点一点地将凌云剑刺进自己的胸膛,然后渐渐没了气息。

    有人发出轻轻的叹息。

    郁峥嵘眼睛发红地抱着这个师弟,将人轻轻放在地上。

    他发出一阵闷闷的,让人难受的声音,在这之前,明明连燃烧灵力都不曾撼动他心神。

    没有人说话,后山的广场上只有风吹过,将他的声音带的很远很远。

    良久后,夏望星开口:“师兄,昆仑弟子的第一堂课你记得是什么吗?还是你给我上的。”

    郁峥嵘没有说话。

    “为我昆仑弟子者,无他术,唯勤修炼而多为之,当戒骄戒躁,虚怀若谷也……”

    剩下的弟子被他感染,低声背诵起昆仑门规,低低的声音被在风中飘荡,像是壮丽的悲歌。

    他们在道别,作为昆仑弟子的道别!

    到了最后夏望星陡然喊出声:“穷途末路,宁从魔族之心?身死道消,不坠昆仑之名!”

    三十名弟子齐声喊:“身死道消,不坠昆仑之名!”

    其声可震苍穹!

    夏望星换了个动作,单膝跪在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这郁峥嵘笑。

    他往日笑起来可好看了,可是现在露出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他轻声道:“大师兄,求你了。”

    谁会想死呢?

    可总有一些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值得人慷慨赴死。

    何况,他不是最难的。

    凌云剑陡然穿过了他的胸膛。

    在魔气的侵染下,夏望星感觉不到痛,他只能能感觉到力量在流失,身体越来越虚弱。

    他张了张口,想告诉大师兄没关系,只是眼神闪了闪,还是没能开口就阖上了双眼,他早已是强弩之末。

    郁峥嵘将剑从夏望星胸口抽出,鲜红色的血从剑尖滴落。

    昆仑最有潜力的剑修,此刻握着剑的双手在微微颤动。

    这把剑,斩过妖除过魔,没想到有一天会对准自己的同门。

    名剑有灵,发出一阵悲鸣。

    剩下二十九名弟子单膝跪在地上,引颈就戮。

    他们跪在地上,没有丝毫反抗的意思,很多人脸上几乎要被魔气遮盖,郁峥嵘只能看到一双双清亮的眼睛。

    他提着剑,剑尖在地上画出蜿蜒的血迹。

    第二个,第三个……

    郁峥嵘面无表情,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抽离出来,旁观着行尸走肉的他提剑对准同门。

    可胸口一片悲怆,里面好像装着一个小人在嚎啕大哭。

    血气冲天。

    广场上落针可闻,只有剑尖在地面划出的尖刺的声音。

    这是最后一个了,这个广场上只有他一人跪在地上,其他人倒伏在地上。

    郁峥嵘机械般将剑刺入他胸口,忽然他听到了一声谢谢。

    他抬起眼,发现是程凡。

    程凡人如其名,是个天赋平平的人。

    郁峥嵘在一个妖物手中救下他时,觉得他有些可怜,于是顺手将他带回了昆仑。

    昆仑向来标榜只收天才,程凡在里面普通到打眼,只不过他受多了冷眼和嘲笑,在昆仑即使没人理他也觉得很满足,他记着大师兄的话,勤勤勉勉地修炼。

    郁峥嵘多忙啊,每天要见数不清的人,处理数不完的事务,还有练不完的剑,没过多久他就忘了这个带回来的小可怜。

    后来有一天看到程凡这才想起来有这么个人,于是他想办法将人塞给了薛连宸。

    薛连宸很看不上这唯一弟子的天赋,他也不是个称职的师父,只有闲得没事干的时候才指点两下,不过程凡也很感激。

    他天赋才华心性皆不及昆仑众人,一辈子没做过什么了不起的大事,没成为多了不起的人,却也有在努力成为一个让大师兄骄傲的人。

    后来下山斩妖除魔,没成想收获到了别人的感谢。

    每当这个时候,他就骄傲地说他来自昆仑,是大师兄郁峥嵘带出来的。

    如果解决不了,他就自己熬过那些谩骂和口水。

    他前不久才晋阶至金丹,若是晚一步,或许就不用来战场,说不定就能保住这条命。

    可是他却很高兴能够来此,就是他还没出师,也没来得及孝敬自己的便宜师父。

    “师兄不要难过,我此生无悔入昆仑。”他笑着说:“谢谢。”

    程凡眼底的光芒逐渐黯淡。

    郁峥嵘在最后两个谢谢出口时,故作的冷冽全线崩塌。

    终于一个不留了。

    他们不会再转化为魔族,也不能再叫他一声“师兄”了。

    凌云剑掉落,剑修的剑是从来不离身的。

    空旷的广场,只有他一人站在尸山血海中,他扫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庞,突然扭曲成光怪陆离的场景,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婉婉师妹。”

    无人回应。

    “小夏、程凡、季然……”

    没有人回应他。

    宽敞的广场曾经是每日清晨弟子们挥剑的地方,现在安静得像是一个坟墓。

    郁峥嵘支撑不住地跪在地上,梳起的长发散落,遮住他的眉眼,他的手上全是同门的血。

    他恍惚地想,是不是下雨了?

    那一声嚎啕大哭终于出声。

    他哭得那样大声,悲怆,几近要咳出血。

    除此之外广场上静谧无声,连飞鸟也被这悲伤惊扰,在天空发出悲鸣。

    一声又一声。

    郁峥嵘向来端方有礼,何曾有过如此狼狈的时候。

    可是现在,即使他再狼狈,也不会有人看到了。

    昆仑完了。

    昆仑弟子全部战死!

    是他无能!他没有保护好师弟师妹!

    他该如何同师父解释,又怎么对得起昆仑数代前辈!

    郁峥嵘胸中只余下一片空旷的悲凉。

    他捡起凌云剑,轻轻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嘶哑了嗓子道:“郁峥嵘无颜再对诸位,只能在下面给大家赔罪了,望师弟师妹不要我嫌慢。”

    “如有来世,再做你们的大师兄。”

    凌云剑嗡嗡作响,似乎意识到主人要做什么。

    就在此时,他听到一道惊恐的喊声:“师兄!”

    绝望到声嘶力竭。

    作者有话说:

    无他术,唯勤读书而多为之,自工。

    为人者,当戒骄戒躁,虚怀若谷也。

    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