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连宸带着几人掉头就走,他们在湿润的雪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

    围堵的人群自动分开,有人嘀嘀咕咕道:“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拦着人有什么用?入魔的不是跑了吗?”

    “怎么也得让他们……”他没说话了。

    “温掌门都说话了,你不乐意可以自己拦着。”

    没有人愿意当这个出头鸟,于是他们还真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直到风雪被他们远远甩在身后,极道门缩成了一个小点,几人才松了一口气,但速度并未减缓。

    “终于出来了。”长亭重重地吐出一口气。

    只是她这口气还没落下,最前方的薛连宸就像支撑不住一般吐出一口血。

    长亭飞到他一旁要扶住他,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大长老你还好吗?虽然你刚刚是很帅吧,但是你好歹装久一点啊,我们可刚出极道门没多久啊。”

    薛连宸训斥她:“没大没小,也就是清寒把你惯成了这副德行。”

    尔后摆摆手,他并无大碍,只是因为强撑着一身强悍的灵力受了点反噬,好吧的确是长亭说的装逼过头了。

    可当下的局面若是不露出让人忌惮的实力,又怎会轻易放他们离开?

    “若不是我将你们几人带出来,你们恐怕到现在都还在被人为难。”

    收到江清寒传回来的消息后他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还好不算太晚。

    薛连宸鼻子哼出一口气:“你们几个也太没用了,昆仑什么时候轮得到别人欺负?我们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长亭长吁短叹:“大长老求求你看看形式吧,那是以前的昆仑,我们现在还嚣张的话,恐怕被人一巴掌给拍死了。”

    “不过还好出来了,没想到他们就这样让我们走了,之前一直都没松口。”

    看这群人咄咄逼人的模样,长亭以为这群人就算大长老来了也不会轻易放人,没想到居然走得这么顺利。

    薛连宸泼她的冷水:“你当他们如此好心轻易放我们离开?只是理由还没找好罢了,他们能用一些小的由头可以把你们拿下,却不能控制住一个化神期修者。”

    更何况这是薛连宸。

    如果只是几个小辈,随便寻几个由头便能拿捏,一旦失了先机,昆仑就是有理也变成了没理。

    但薛连宸不一样,他的名字当年在整个修真界可谓是响当当。

    出众的相貌,卓绝的天赋,骄狂的性格将一众同门师兄弟都给压了下去。

    后来横九天成为昆仑掌门,众人这才关注到这个在薛连宸影子之下的师兄,貌不惊人手段却厉害,就连狂妄到没边的薛连宸只听他的话。

    薛连宸当了长老,虽然还是没有个长辈样样,但终于消停了不少。

    他曾与极道门掌门温策交好,知道温策虽看起来好说话,但尤其看重自家仙门利益。

    如今横九天不在,薛连宸就成了老样子,他这性格就不是个好相与的,把人逼急了说不定会不管不顾拼个鱼死网破。

    鱼死网破不要紧,可这是在极道门的地盘上,想想上一个鱼死网破的昆仑,这要是没处理好,就是一桩惨案。

    而且此次围观的人除了温策一个掌门,其他的都是仙门长老和弟子,一个说话有分量的人都没有。

    如果后面关于昆仑风向发生了变化,极道门首当其冲,温策不愿意背上这个责任,放他们离开只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抉择。

    现在离开并不意味着安全。

    昆仑现在就是一块没主的肥肉,谁都想过来狠狠咬上两口。

    其它仙门一定会想办法再次讨伐昆仑,等他们商量出昆仑的结果后,就会再次向昆仑举起镰刀,那时才是最艰难的。

    薛连宸脑袋一直在隐隐作痛,他并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往常有掌门师兄在,他从来不用想这些事。

    可现在掌门师兄生死不知,总不能再拿这个去烦他。

    他道:“他们一定会找机会再次讨伐昆仑,到时候就不止是现在的阵仗了,我们要做好提前准备。”

    众人应是。

    身边的空气都沉寂了下去,众人心上覆上一层阴霾,将来如何还未可知。

    他们又能如何做好?

    在一片忧心忡忡之中,薛连宸忽然问道:“姬悬和戚影是怎么回事?姬悬又怎么会入魔?”

    之前形势紧张他不好多问,现在才想起来,好端端的弟子出去一趟就入魔了?

    他道:“江清寒,你来说。”

    江清寒还没来得及张口就是一阵咳嗽,他捂住嘴,血沫不断地从嘴角涌出。

    一行人就属江清寒伤得最重,但他们也不能停留为他疗伤。

    唐引月连忙上前又喂了不少灵药给江清寒,总算是不咳嗽了,正要开口。

    身旁的小师妹就抢过话头:“大长老,师兄受了重伤,我来说吧。”

    她慢慢开口将自己看到的说出,薛连宸静静地听着。

    在说到发现姬悬身上升腾起大量的魔气,额间有元魔印之时,薛连宸忍不住开口打断他,并质问道:“你们为什么不杀了他?!”

    薛连宸道:“入魔之人迟早会失去心智大开杀戒,你们为什么要在秘境中保他,而不是趁他羽翼未丰之际将他斩杀?!难道等他羽翼长成之际回过头来找你们算账?”

    长亭喃喃道:“怎么会?二师兄就算入魔也不会伤害我们。”

    薛连宸冷冷道:“别叫他师兄,从他选择入魔那一刻起,就不再是昆仑弟子!他是元魔,你们还不清楚他的身份吗?”

    众人陷入沉默,虽然姬悬入魔,但对于他们来说,这事太过戏剧,甚至很难生出真实感,即使所有人嚷着要剿灭魔族,杀了魔头,可心底里他们仍认为姬悬是他们的师兄师弟。

    他们想过要将人绑回昆仑,甚至是废了他的修为,却也从没想过要他死。

    直到薛连宸这话出口,他们才模模糊糊感受到姬悬真的与他们陌路了。

    众人不说话,显然并不认同薛连宸说的话,他怒气冲冲:“其他人不懂事也就算了,江清寒你是亲眼看着峥嵘他们是怎么死于魔族之手的,你怎么还会犹豫?你就应该当下将他铲除!”

    他再次质问江清寒:“你为什么没有杀了他!”

    你明明亲眼见过你的师兄师姐死在了魔族的手里,死在了他们的阴谋中,为什么还要放过入魔的姬悬。

    江清寒不说话,长长的睫毛低垂,遮掩了他的眼神。

    就像长亭曾质问姬悬,昆仑养育姬悬五十载,为何要背叛昆仑。

    于江清寒而言,姬悬也做了他五十多年的同门师弟。

    那是他相处了五十多年的师弟,他如何做到毫不留情地刀剑相向?

    在看到姬悬从魔气中出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确恨不得将他杀之而后快,可是越往后,想的还是将他带回昆仑,即便让他从此不能再出昆仑一步,而不是让他横尸当场。

    江清寒忽然想到了师兄,郁峥嵘将剑对准存活的同门,亲手了结了他们的性命,只会比他更难。

    他沮丧地想,永远都做不到师兄那样好,又如何指望带领昆仑走出困境,带向新的高峰?

    只是他总是习惯隐藏心事,于是便不大能瞧得出来。

    只有唐引月不着痕迹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上前问道:“大长老,今天我听到他们说掌门走火入魔了,是真的吗?”

    薛连宸立刻道:“胡说八道,掌门师兄正在闭关,很快就能出来了。”

    唐引月像是没听到他的回答:“如果掌门真的走火入魔,你会杀了他吗?”

    薛连宸骤然回头,眼神锐利地盯着唐引月。

    唐引月毫不避讳地直视。

    唐引月只能算个半个昆仑弟子,当初化形后便由几个师兄师姐做主入了昆仑,并没有正儿八经地拜入师门,甚至连师父也没有。

    她对这没有见过面的掌门并无多少敬意,反而觉得身为仙门掌门却龟缩在一方,将责任抛给长老和门下弟子的掌门实在缺少责任心,是以质问薛连宸的时候并没有什么束缚。

    她清澈的眼睛看着薛连宸,再次问道:“大长老你会吗?”

    薛连宸怒气冲冲地甩下袖子并不回答,却也不再追问江清寒。

    想也知道薛连宸的选择了,他同样不能对掌门师兄下手。

    长亭惊讶极了,敬畏地看着唐引月,颤颤巍巍地冲她竖起大拇指。

    唐引月眯眼一笑,像以前一样。

    看起来是熟悉的笑容,可长亭忽然就觉得这笑容简直是带刀的,还她甜美可爱的小师妹!

    然而还不等她收回大拇指,却听到江清寒冷冷道:“谁教你说这话的?”

    他问的自然是唐引月。

    仙门掌门怎容弟子做出这等假设?

    唐引月很是乖觉:“对不起,师兄我错了,我不该这样说。”

    她认错这样快,倒叫江清寒发不出火,于是只得警告性地看她一眼。

    却因为小师妹是在为自己打抱不平,又想自己是不是过分了,于是目光便十分复杂。

    看出了江清寒的纠结,唐引月对他露出一个毫无芥蒂的笑容。

    姬悬的事让好不容易因为离开极道门而放松下来的心情打回谷底。

    众人一路沉默着。

    在快抵达昆仑的时候,薛连宸忽然开口道:“下次见面就是敌人了,不必再留手。”

    几人面面相觑,最终应了一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