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江清寒提出的要求,姬悬露出一点意外的表情,但转瞬即逝。

    他定定地看着江清寒,道:“当然,师兄要杀要剐都可以。”

    长亭和裴烈就是在这时绑着戚影走了过来,他们没有受太重的伤,戚影身上却是有不少伤口,被绑着也没多少表情。

    长亭冷冷的目光落在姬悬脸上,道:“你也配叫师兄?”

    “早在你叛出师门,不,选择入魔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称作昆仑弟子,师兄没有杀你已是仁慈。”

    何况那些话,她都听到了,姬悬哪来的脸说师兄的不是,在她看来,就应该现在将姬悬给杀了,她宁可面对一个不熟悉的元魔,也不想看到姬悬这张脸。

    姬悬却是嘴角带上一丝笑意:“长亭还是这么急躁。”

    长亭:“别叫我!”

    姬悬无所谓地笑,长亭见了来气,恨不得将他就地处决,但师兄决定的事她不会多说什么。

    她只是疑惑:“师兄你还带他回昆仑干嘛?”

    江清寒:“认错。”

    姬悬入魔残害无辜铸成大错,做错了事就要认罚,不认的话,他这个做师兄的就要押着他,跪在先人们的墓前认错。

    长亭瞪大了眼睛看着姬悬:“你还不认错?你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祸及昆仑,难道还觉得自己没错?”

    姬悬答非所问:“连累同门实非我愿,但若重来一次我依旧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死在他手里的人比他们知道的只多不少,可姬悬并不觉得如何。

    想要扳倒幻傀宗就需要力量,对魔族来说,足够多的负面情绪才会有更强大的力量。

    这副死不悔改的模样,长亭气得踢了他一脚,把他踢出一口血。

    吓得她赶紧收回脚,急忙道:“你别装可怜。”

    姬悬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被江清寒打断手脚切断经脉,元魔身再强悍也恢复得没这么快。

    长亭看他四肢软绵绵地在地上一动不动,额角沁出的冷汗混着斑驳的血迹,没有一点元魔不可一世的嚣张模样,也没有同门时期意气风发与坚定。

    她忽然问道:“师兄会杀了他吗?”

    江清寒沉默片刻:“会。”

    不仅仅是幻傀宗,魔族的残暴所有人有目共睹,有太多无辜之人死在他手中或者因他而死,姬悬若是不死,又如何慰藉枉死在他手下的亡灵。

    只是他发现自己又顾念着那点同门之情,总觉得还有余地。

    可是余地在哪,他根本想不到。

    姬悬自然也听到了,他垂着眼,忽然开口:“戚影是被我连累,她虽在魔族但并未对无辜之人出手,一切因果皆与她无关,还望师兄放她一条生路。”

    长亭气不打一处来,骂道:“少来这套,你也知道她帮你做了多少坏事,怎么现在良心发现了?”

    戚影皱眉喊了一声:“少爷。”

    长亭立刻道:“打住,别在我面前上演这个,我不爱看。”

    这话说得极为不客气,她打定主意绝不让他们好过,还要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有人来了。

    江清寒同样目光凛冽地看着仙盟众人上前。

    姬悬屠尽幻傀宗满门的时候,仙盟不见踪影,现在昆仑出手将姬悬擒住,仙盟的人就出现,想也知道没有好事。

    除了周临等核心弟子,几家仙门的掌门长老也悉数到场,当今修真界的顶尖高手都集中在此,秩序井然地像是难以攻破的铜墙铁壁,给人以无形的,极为强烈的压迫感。

    姬悬见状讥笑了一声。

    站在前方极道门掌门温策言笑晏晏道:“江掌门果然少年英才,甫一出手便能降服元魔姬悬,不愧是年轻一代翘楚。”

    他依旧是一幅从容温和的模样,完全无视了江清寒身后尸横遍野的场景。

    后面不断有人附和说江清寒无负昆仑盛名,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化神期修者了云云。

    江清寒全当没听见,他同样回礼:“见过几位掌门,这是分内之事。”

    他现在同是昆仑掌门,见到几个掌门并不需要行弟子礼。

    双方互相客套了一番,温策终于说出此行目的:“江掌门把元魔交给我们吧,他作恶多端理应由由我们处置。”

    江清寒问道:“敢问温掌门打算如何处置姬悬?”

    温策回答滴水不漏:“仙盟自有定夺。”

    江清寒沉思了一会,道:“姬悬现在不能交给仙盟,他现在仍是昆仑弟子,我要带他回昆仑行断师礼。”

    剑阁掌门应旭道:“江掌门何必多此一举,姬悬早已叛出师门,不必拘泥细枝末节。”

    若有弟子叛出师门,一般都会由同门擒回师门跪于堂前,由师父亲自废除本门心法,鞭笞数百下,才会逐出师门,这便是断师礼。

    姬悬在当着众人的面宣布叛出师门并不严谨,但姬悬都已经成了元魔,说是叛出师门都轻了,叛出修真界还差不多。

    江清寒依旧道:“应掌门说得不错,但昆仑有昆仑的规矩。”

    这话差不多就是直说,别管昆仑的事。

    若是放在百年之前,昆仑没有和仙盟叫板的资格。

    可现在的昆仑已非昔日昆仑,不提姬悬和戚影叛出师门,也有四名化神期修者,比之现在的极道门药王谷的化神期修者数量更多。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意识到其中差异,有人嗤道:“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为了包庇他?”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听到。

    最前方的仙盟掌门和长老却无人出声反驳,有些话他们来说不合适,刚好有出头鸟。

    长亭敏感地察觉来者不善:“觉得包庇的话,你们大可以在我们之前擒拿姬悬,但你们有吗?幻傀宗一事你们难道不是在袖手旁观?等我们打完了才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嘴皮子一张一碰就想捡漏?想都别想!”

    这么一想就非常恶心了,姬悬带人将幻傀宗屠了个满门,没见仙盟出来伸张正义,结果他们一把姬悬给拿下,仙盟就跳出来说把人交过去。

    是把昆仑这几人当做打手吗?

    那人当即横眉竖眼:“放肆!这里哪有你这小娃娃说话的地!”

    说着就是一道灵光冲过来。

    谁也没有想到大庭广众之下,他居然直接动手,简直不把昆仑放在眼里。

    昆仑这几个小子当年那么狼狈,现在居然敢摆起架子?!

    裴烈伸手挡下,灵光很快湮灭,他怒视对方:“前辈难道不会好好说话?”

    手里已是酝酿起火光。

    那人见灵光落到裴烈身上居然像没事人一样,顿时吃了一惊。

    他想给昆仑一个下马威,并没有收敛力量,却没想到如此轻易被压下。

    他强撑着道:“无知小儿,仙盟怜昆仑自顾不暇好意关押,你们还不领情?”

    姬悬都没忍住笑出声。

    唐引月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走过来:“诸位是对昆仑有什么不满吗?竟如此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她身后的魔军已经被歼灭干净,妖军队列整齐,还带着嗜杀的气息,杀气腾腾地看向仙盟众人,像是无声的对峙。

    那人很快被身边人拦下,指责他过于冲动。

    “小姑娘严重了,仙盟自然十分重视昆仑,”温策像是不受影响,继续道:“只是昆仑山门暂未开启,姬悬可交由仙盟暂做关押,不知江掌门可有异议?”

    温策退了一步,但姬悬交到仙盟手中后又会不会还给昆仑可就不好说了。

    江清寒道:“不劳温掌门费心,昆仑自会解决。”

    “江掌门,元魔姬悬罪孽深重理应当诛,仙盟需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他不能被带回昆仑。”

    说这话的是药王谷掌门,语气殷切。

    江清寒沉吟道:“姬悬暂时还不能死。”

    这话一出,立刻便有人跳出来质疑:“好啊江清寒!你包藏祸心其心可诛!我们是绝对不会让元魔落入你手的!”

    这话一出,仙盟众人脸色紧张的表情立马化为戒备,竟摆起一副进攻的姿态。

    仙盟高高在上地站在上面,像极了当初仙门大会上逼着昆仑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何其相似!

    只是他们不再是当初的无能的弟子,他们并不畏惧直视对面的人,因为现在他们远比以前要强大。

    几人目光明亮直视对方,饶是对方明面上的实力远胜过他们,他们却跃跃欲试地期待洗去过去的耻辱!

    江清寒寸步不让地盯着面前的人,开口道:“姬悬只要还是昆仑弟子一天,便轮不到仙盟多管闲事。”

    他周身气息陡然增强,整个人像是一把出鞘的刀,声音掷地有声:“我要带他回昆仑,有想拦的,尽管上!”

    刀锋银色光芒耀眼,刀身映出他坚毅的面容。

    双方一时之间陷入僵持,谁也没有先动手。

    江清寒经过之前一战,体内灵力都没恢复,长亭和裴烈同样如此,可他们面对仙盟的强势毫无退缩之意,只有眼底的战意在燃烧。

    僵持片刻之后,却是仙盟先退一步,温策示意放下武器,温声开口:“江掌门说暂时不能杀元魔是何意?”

    正如姬悬所说,仙盟要考虑的太多,不会轻易做出交战的决定。

    江清寒也没打算现在鱼死网破,只是手中的刀没有放下。

    他想了想还是说道:“姬悬现在仍是昆仑弟子,但我并未存包庇之心,只是现在杀了姬悬,元魔身依旧会转世,还会有下一个元魔出世,但现在有一个方法可以尝试封印元魔身,使之不能再入轮回。”

    这话信息量过大,仙盟那边沉寂片刻后顿时热闹起来,惊疑不定地看着江清寒,这个可就太刺激了。

    此事若为真,便能一举解决元魔的问题,那就再好不过了。

    温策抬手止住身后吵闹的众人,眼神同样狐疑地看着他:“你说的可是真?”

    江清寒:“是真。”

    “有几分把握?”

    “并无把握。”

    这话又让后面炸开了锅,这给人希望又说没把握这不是在耍猴吗?

    温策却是看出江清寒只是对于没有万分把握之事不敢轻易下结论罢了。

    温策与其它掌门对视一眼,觉得可以一试。

    他心下有了决定,说道:“如此看来,姬悬留在昆仑看来最好的结果,只是元魔身一事事关重大,仙盟想请江掌门前往仙盟共同商讨,想来集众人之力封印元魔身的可能性比昆仑一家独自钻研要高不少,不知江掌门意下如何?”

    江清寒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温策还欲再劝:“仙盟与昆仑在这件事上利益是一致的。”

    江清寒道:“仙盟与昆仑并非一条心,温掌门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当初仙盟打着让昆仑交出飞升秘诀旗号时可从没想过将我们当成朋友。”

    温策有些无言,这事着实理亏了。

    江清寒忽然想起来什么:“反倒有一事我想请问温掌门,这飞升秘诀是否真的存在?”

    受昆仑掌门齐长空飞升影响,众仙家将齐家与昆仑视为飞升秘诀,齐家因此惨遭灭族,姬悬一家也被牵连满门。

    这是姬悬所说,江清寒并没有全信,他需要更多信息。

    齐长空飞升一事太过久远,也就这些在星辰大陆出力多年的仙家才知道一二,本来昆仑应该是信息最多的,但江清寒曾经翻遍了藏经阁也没看到多少飞升相关资料,他料想应该是与他的权限相关。

    温策沉吟片刻开口:“飞升秘诀却有其事。”

    他将知道的娓娓道来,旁边同样有人补充,想到江清寒能解决元魔身,仙盟的态度也好了不少,可以说是知无不言。

    同姬悬所说并无太大差异,只是简略带过了齐家因为这血脉而被人觊觎,甚至灭族。

    姬悬听完只是嗤笑出声,凉薄地想,齐家呢,齐家被灭族一事都忘了吗?还是说对他们而言连谈资都算不上?有朝一日他定要教这些人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江清寒听完却是皱起眉头:“明明再无人飞升,却咬定有飞升秘诀,更像是有人假借飞升一事在搅混水,飞升秘诀很有可能是假的。”

    若是飞升秘诀为假,齐长空飞升一事呢?

    飞升一事也无留影球画面,只有卷宗等书面记载和一代代人口口相传。

    江清寒也算有些了解,虽然写下卷宗之人抱着十二分的虔诚写下了每一个字,但所记下的连起来并不一定为真。

    说不定飞升之景只是一种没见过的术法,障眼法也不是没可能,甚至是幻术。

    只不过,若是幻术,那将是一场能覆盖整个星辰大陆的幻术。

    所以说——

    “飞升有没有可能是一场骗局?”

    天地良心,江清寒只是根据猜想随口一说而已。

    但他头上忽然无风聚拢了大片的乌云,层层叠叠竟一眼望不到尽头。

    很快里面细如麻绳的雷电逐渐变得粗壮,雷电像是粗壮的蟒蛇在翻滚,咆哮着要击溃逆天之人,竟比之姬悬的天劫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人见过这种阵仗,一时之间头皮发麻。

    他们看着头顶的几乎成黑色的劫云,却有疑惑,还有什么比姬悬屠戮一宗更过分的吗?

    江清寒同样抬头看着飞速凝结的劫云,喃喃出口:“飞升是一场骗局?”

    —

    与此同时,天机阁最高峰上,这里是天机阁最高规格的演算堂,只有涉及星辰大陆重大变革之时才会被启用。

    地面一尘不染,巨大的天机镜凌于高堂之上,白蒙蒙的一片,寓意看不透的未来。

    万年龟壳盘旋在演算堂中央,滴溜溜地旋转。

    盘腿坐着七七四十九名天机阁长老低声念咒,古老的低吟飘荡在殿堂中,像是神语不怒自威。

    除了吟唱声再也没有其它动静,这里向来清净,只是在一片低吟之中忽然有一道“咔嚓”之声传出,突兀极了。

    用于占卜的龟壳忽然崩开了一道裂缝,然后像是引发连锁反应般分崩离析。

    演算还未完成龟壳便已破裂,这是几千年来都从未出现过的情况,围坐的长老和弟子齐齐吐出一口血。

    天机阁掌门天萧睁大了眼睛,毕生灵力尽数涌入天机镜中,迷蒙的镜面逐渐浮现出人影。

    看到镜中景象后,他不由惊呼出声:“不好!要变天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