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清寒将姬悬关进了锁妖塔。

    镇妖塔是昆仑用来镇压穷凶极恶的妖物邪祟,大部分已经丧失神智。

    不过里面早已空空如也,早在昆仑封闭山门时,里面的邪祟便被几个弟子用来练手杀了个干净。

    现在里面只有姬悬这一个魔物了。

    几日过后,其它几家仙门掌门和长老前往昆仑,看到了被重重灵阵锁住的姬悬。

    一个又一个的灵阵叠加在起来,宛若庞大恐怖的怪物,又像是一层又一层的枷锁,困住了阵中的人。

    不仅隔绝了姬悬获得力量,也能防止他出逃。

    有人惊道:“江掌门,这是你绘制的灵阵?”

    这一套灵阵布置下来可不轻松,别说他们,就算是幻傀宗的那些死掉老家伙也够呛。

    虽然早知道江清寒于灵阵上有所涉猎,但没想到百年时间不见,竟已经强到如此地步。

    老者轻抚过长须,叹道:“有这手段,江掌门还需要老朽吗?”

    江清寒只是道:“事关重大,清寒不敢擅自做主,斗胆请诸位前辈施以援手。”

    话说得熨帖,何况江清寒算起来辈分持平,却能放低姿态请他们过来。

    何况今日他们过来就是为了处理姬悬一事。

    姬悬身上的元魔身乃仙身所化,如果现在将姬悬杀了,再次投入轮回的元魔身不一定能轻易找到,找到之后也不一定能激活。

    所以当江清寒说他已经从姬悬口中得知将元魔身锁在体内,不能进行轮回的方法,但是他需要众仙家援助。

    但众人眼下见到江清寒这一手灵阵,心知援助是假,恐怕留作见证才是真。

    就算姬悬被逐出师门,眼下力量尽失,但只要他曾是昆仑弟子,留在昆仑一天,便总会有人怀疑昆仑心存不轨,蓄意包庇元魔。

    众人齐声道:“江掌门客气。”

    不过有人提出疑惑:“不过这元魔身留在姬悬体内,江掌门打算如何处置?”

    ——

    唐引月几人就在镇妖塔外,现在的镇妖塔萦绕的妖气早已散去,看上去和一座普通的塔也没多大区别。

    戚影焦急地看着镇妖塔,自从看着十多位仙门大能进去后,她始终提心吊胆,他们应该是来处理姬悬的事。

    姬悬的下场会如何?他们会怎么处置他?

    长亭看她这样有点火气,说道:“别看了,一时半会出不来。”

    戚影问道:“师兄会怎么处置他?”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长亭斜睨着戚影:“你别想打什么歪主意去救人,你现在已经自身难保了。”

    当江清寒将姬悬扔进锁妖塔时,戚影自请和姬悬一起,当然被所有人拒绝了,江清寒甚至封住她体内的灵力,说她自身难保也没错。

    不过长亭也很好奇,师兄并没有寻常掌门那般爱遮掩的毛病,与昆仑有关的事,江清寒通常会将决定告知他们,抑或是提前商量,集思广益。

    可这次他却意外地什么都没说,看来如何处置姬悬,对于江清寒来说同样是一个艰难的抉择。

    长亭问道:“小师妹你能给分析分析吗?”

    小师妹和师兄朝夕相处的时间最长,应该能猜到个七八分吧?

    唐引月笑了一下,慢慢道:“师兄能将姬悬带回昆仑,是存了我们自己处置的心思,但姬悬屠杀幻傀宗闹得太大罪孽深重,而昆仑根基未稳,不宜爆发冲突,所以今天才叫了众仙门掌门长老前来,一是为了商量如何处置姬悬,二也是为了表明昆仑在姬悬之事上的坦荡。”

    “不过他们商议出的结果到底如何,我也不清楚。”

    恐怕也是一场博弈。

    长亭撇嘴,小声道:“说了和没说一样。”

    唐引月弯了眼:“的确。”

    戚影抬起脸,露出悲伤的表情:“他会死吗?”

    “若是随意滥杀无辜还能潇洒自在才是不公平吧,”长亭总是玩笑的脸上唯有肃然:“姬悬的命是命,其他人的命也是命。”

    姬悬做了这么多恶事,要是还能有个善终,对枉死的人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昆仑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依大师兄的性格,下场肯定不会好。

    弟子入魔,昆仑当清理门户,由昆仑起,自当由昆仑结束。

    唐引月道:“看师兄怎么处置姬悬吧。”

    一直沉默的裴烈忽然道:“无论师兄做什么决定,我都坚定不已站在他这边。”

    长亭不爽:“你这话说得,好像就你站在师兄一边。”

    说完她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戚影,发现她的目光落在了镇妖塔散发出的灵力波动上,如此强烈的波动,只能是针对姬悬。

    镇妖塔内,几个大能出手很快将灵阵布置完成,庞大的灵力涌入阵中,姬悬身上亮起繁复的阵法光亮,照出他大汗涔涔的脸。无数灵力灌入体内作用在元魔身上,如同泥牛入海,除了愈发沉重的身体和难以承受的疼痛。

    不出意外的话,一日之内就能将元魔身彻底锁在姬悬体内,再也不能入轮回。

    元魔段倚危是魔主,自然更为得心应手,他们则是用灵力绘制阵法,如此需要更多力量,转化的时间也更长。

    这种以自身□□为阵法,将元魔身锁在体内的方法都能想到,段倚危若是能为正道所用,说不定能带领幻傀宗再上一个台阶。

    极致的疼痛几乎让姬悬失去了意识,眼前一片模糊,他只能听到江清寒在说些什么,让一圈人脸色不好看。

    众人表情变了又变,有人愤然问道:“江掌门是什么意思?你想让他镇守魔渊保他一命?”

    江清寒摇头:“清寒并无此意。”

    那人冷笑一声,质问道:“那你说什么让他镇守魔渊!亏我还以为江掌门是明辨是非之人,却没想到你也是妇人之仁,你知不知道他杀了多少人?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御兽宗和幻傀宗两宗关系交好,对江清寒提出的建议嗤之以鼻。

    天下间谁人不想活?

    他眼含失望:“难道你忘了你的师兄师姐她们又死在谁手里?”

    那一群有着绝顶天赋,却被埋葬在后山的昆仑弟子,若不是因为元魔段倚危,恐怕早已在修真界熠熠生辉。

    江清寒道:“清寒从未敢忘。”

    他当然记得,郁峥嵘亲手斩杀同门,几近绝望地将昆仑托付给他,是刻进脑海的画面。

    “姬悬滥杀无辜罪无可恕,只是简单一死就能弥补他犯下的错?我不这么认为。就算杀了他也不能还清他的罪孽,”他的目光沉寂,又像是含着恨意:“既然他让修真界百年不得安宁,就罚他镇守魔渊,护我修真界千年无虞,方可赎罪。”

    “姬悬永世不得踏出魔渊一步。”

    这一番话说完,众人目光复杂不少,听上去好像的确为大家考虑,可是总觉得有有几分心思在里面。

    有人问:“你敢说没有一点私心作祟?”

    江清寒没有回答,他有时候也在问自己,让姬悬镇守魔渊真的没有私心吗?

    他也分不明白。

    姬悬所作所为确实让他气愤到恨不得打断他的腿,让他于祠堂中长跪不起。

    可,要杀了他吗?

    姬悬已经全无反抗之力,江清寒几次都把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死了就能让一切罪孽消散?从没有这样简单的事。

    气氛陷入僵局,最后还是极道门掌门温策出声道:“江掌门所言有几分道理,姬悬身负元魔身,也是齐长空的仙骨,其中的力量不是寻常人能比,能为我们所用,自然是再好不过。”

    “何况这阵法到底有几分作用,不到他死我们也不知有几分作用,若是做了无用功,元魔身可就入了轮回,再想找到可就难了。”

    温策在众人中声望很高,一阵商讨声后,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你愿意,我们愿意,但姬悬未必愿意,他堂堂元魔,又岂会甘心受制于人?”

    江清寒:“我会在他体内刻下阵法,只要他踏出魔渊一步,就会魂飞魄散。”

    只是这阵法尚未完善,他还需要一段时间。

    一番商量过后,众人才出了锁妖塔。

    只是在他们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一道影子趁着夜色悄悄溜了进去。

    此人身形鬼魅,身上几乎没有力量波动,是以竟然在诸位大能的眼皮子底下入了塔。

    他站在阵前,看着宛若一条死狗的姬悬只觉畅快:“姬悬,你也有今天。”

    姬悬掀起眼皮凉凉看了他一眼:“原来是你啊。”

    来人正是柏南,他穿着一身白衣,却浑然不似初见般的翩翩公子,浑身透着阴森。

    真是奇怪,柏南一个凡人竟然入了魔,还总是给魔族找麻烦,虽然不痛不痒,但就像苍蝇一样恶心人。

    没想到如今一介凡人竟也能看他笑话,姬悬自嘲一笑:“怎么,你是来杀我的?”

    柏南嗤笑道:“我何必杀你?你难逃一死。”

    虽然他很想亲手杀了姬悬,但他清楚自己这拔苗助长的实力在姬悬面前就是送菜。

    姬悬吃吃地笑了起来,柏南阴森着脸问道:“你笑什么?”

    姬悬没有回答他,他竟然少见生出了一些感慨,反而问道:“你一个凡人,好好享受你百年寿命不好吗?为什么想不开要修魔呢?”

    还是不入流的魔。

    柏南带着一点不可思议:“你不知道我为什么入魔?”

    姬悬皱眉:“和我有关?”

    柏南一字一句说道:“我的爱人,天音门掌门之女许无双,死于你手。”

    “这样啊,”姬悬拖长了声音:“我杀的人太多,不记得了。”

    这是实话,虽然他和许无双有过几面之缘,但印象并不深刻。

    可偏偏这番实话点燃了柏南心中的炮仗,他没想到他心心念念的仇恨在姬悬心中竟然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红色血丝逐渐浮现,柏南握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你该死!”

    姬悬见到他的反应,勾起嘴角,“我怎么会死呢?我身负仙身他们供着我都来不及,又怎么会杀了我?”

    柏南喃喃道:“你杀了这么多人,竟然还能活命?!无双一生正直善良,却要落个不得好死的下场!”

    “江清寒呢,他难道会姑息?”

    “你还看不明白吗?他们现在需要我,便会留我一条命。”姬悬恶劣地笑出声:“是师兄为我求的情。”

    他很聪明地隐藏了江清寒让他镇守魔渊的消息。

    “怎么如此!”

    这话几乎让柏南心理防线崩塌。

    柏南对这个好友了解很多,知道他性格正直嫉恶如仇,绝对不会姑息姬悬。

    可他没想到江清寒竟然纵容姬悬!

    江清寒不杀,那便他来杀!

    如此也好,就让姬悬亲手死在他手里,为许无双报仇!

    愤怒已经蒙蔽了他的双眼,柏南冲进灵阵中。

    灵阵陡然亮起光芒,提醒着有人入侵。

    姬悬还在笑:“你想杀了我吗?你杀得了我吗?”

    不仅隔绝了姬悬获得力量,也能防止他出逃。

    但外面的人进来也不容易,柏南将身上的灵器全部扔出,只为突破灵阵防线。

    他要杀了姬悬!

    阵中浓重的愤怒与怨气化为力量,涌进了干涸已久的身体,真是太美味了。

    姬悬猖狂地大笑:“来啊,来杀了我啊。”

    阵中光芒明明灭灭,照在两人狰狞扭曲的面容上,仿若两只恶鬼。

    姬悬的力量节节攀升,元魔身恐怖的恢复力让他渐渐站直了身体。

    他看着柏南一步步走到他身前,艰难地举起手臂,眼中的杀意有如实质。

    姬悬感慨地看着他:“骗你的,江清寒虽然没打算杀我,但和死也没什么区别。”

    说完整只手臂穿过了柏南的胸口,大片的血迹染红了他的白衣。

    姬悬冲破了塔顶,碎石滚落,无数人围剿而上。

    柏南应声倒地,他睁着茫然的眼睛看着深蓝色的夜空,逐渐阖上了双眼。

    有点遗憾,他还是没有为无双报仇。

    不过也好,他穿着丧服来,染了喜服去。

    要去寻他的无双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