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来越多的人流入昆仑,可所有人同时也知道齐长空留下的屏障支撑不了太久。

    天恒推算,最多能支撑不到两个月的时间。

    天道意识强大如厮,他们需尽快想到破局之法,否则昆仑这最后的避难所都将不复存在。

    来昆仑的众人都是仙门翘楚的年轻一辈,他们同时将能带出来的仙门重宝都带了出来,不乏珍贵的典籍资料。

    紧迫感压在了所有人心中,众人没日没夜地翻阅典籍。

    不会再有人挡在他们前面了,这一条路,他们要自己走过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人在书中找到一个办法,是幻傀宗中曾经一位大能提出来的想法。

    但众人看后却是面面相觑,因为这是个邪术。

    拥有仙骨之人最开始并不像现在这般遮遮掩掩,反而宗门都是倾心培养并大肆宣扬。

    岂料幻傀宗一位名叫商沛的长老,用邪术将弟子的仙骨换到了自己身上。

    按他原本的修炼天赋,元婴就是尽头了,但换了弟子的仙骨后,没过多久便进阶化神期。

    当时八大仙门吵得沸反盈天,一方面认为抢夺弟子仙骨简直罔顾人伦无耻之尤,但另一方面化神期修者代表了仙门顶尖战力,如果能用一个未长成的弟子换一个化神期修者,这笔买卖似乎并不亏。

    因此幻傀宗拼尽全力保下了这位长老,只是将此法列为禁术,不得再用。

    却没想到商沛贪心不足,尝了一次甜头后,在强大的力量面前自然会有更多想法。

    后面修为再次停滞不前时,他又想到了这邪术,却更为疯狂。

    他在书中写道:“若是一根仙骨便能脱胎换骨,若我能融两根,十根,百根仙骨,岂不是能突破限制触及飞升?”

    字迹越到后面越发潦草,可窥见此人的疯狂。

    后面是一张阵法图,年轻一代的翘楚除了有专精的一项,其它内容均有所涉猎,看得出来这是一份改造过的融合阵法。

    至于有没有成功……

    商沛的结局大家也都知道,没过多久便陨落了。

    幻傀宗对外给出的说法是商沛因为强行融入与自身不合的仙骨,灵气逆行,最终暴毙而亡。

    但书中记载所说,是因为他的肉身不能承受三根仙骨的力量,血肉飞溅了方圆十里,其惨烈程度管中窥豹可见一斑,望后人引以为戒,不要再犯。

    两种说法,在场众人更倾向于后者。

    前者更像是为了警告他人不要妄想抢夺别人的仙骨来提升修为。

    幻傀宗的说法在当年同样没有挡住那些想要力量的修者,换仙骨便能突破瓶颈的消息带来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很快有心人为了得到力量,将目标锁定在拥有仙骨的弟子身上,即便是八大仙门的弟子也不例外。

    因此一直到现在,有仙骨的弟子从来都被保护的很好,在实力未满之前绝不会透露风声。

    只不过也有例外。

    上一任元魔段倚危身负仙骨遭到其师父袁天雄觊觎,只不过他无依无靠,很早就被袁天雄瞒了下来,就是为了换了他的仙骨。

    可他没想到段倚危不仅身负仙骨,还有一副元魔身,在仙骨被硬生生挖出后,“因祸得福”觉醒了元魔身,反杀对方。

    众人看完全书,沉默半晌后有人终于出声:“虽然是个邪术,但未尝不可一试。”

    齐长空当年剥离的不仅有仙身,还有仙骨。

    仙身是齐长空的肉身,只是被转为元魔身不断轮回,不死不灭,可以统领整个魔族,仙身状态下又能容纳天道意识的全部力量。

    仙骨则是齐长空的修为,他是飞升之人,代表仙骨是足以匹敌天道意识的修为。

    若有什么能抗衡天道力量,恐怕也只有齐长空的仙骨了。

    仙身在天道意识手中,那么他们要将仙骨握在手中当作筹码。

    有人反驳:“邪术之所以是邪术,就是因为它百害而无一利,商沛的下场还不够你警醒吗?”

    “此言差矣,虽然商沛结局惨烈,但他所言不是没有道理,他只能靠猜测,我们却比他要清楚,仙骨是昆仑齐长空前辈所化,从理论上来说,只要将所有仙骨集齐,就足以抗衡天道意识的力量。”

    有人赞同:“我觉得方法是可行的。”

    “或者除了用仙骨,你还能想到别的办法吗?”

    若是还有其他办法,他们也不会想这么久了。

    “可那是仙骨唉。”

    以前只当仙骨代表了一个人的天赋,现在大家都知道仙骨是机遇,代表飞升的可能性。

    何况剥离仙骨的痛苦,非常人所能忍受。

    “这,能行吗?”

    “能不能行总要试了才知道。”

    众人第一个看向的人是药王谷大弟子周临,他身上有仙骨之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但他是药王谷大弟子,也是药王谷的代掌门,未来前途无量,可若是抽出仙骨,结果可就不好说了。

    他们看过来的意思周临明了,他苦笑道:“都这时候了,有仙骨也不可能独活,若是有用,便尽管拿去吧。”

    如此爽快的态度让众人微微吃惊,但细想之下便明白了,若是不能打败天道意识,周临作为药王谷继承人恐怕首当其冲不能幸免,一根仙骨也护不住他。

    片刻的沉默后,极道门代掌门斩楼兰轻声道:“应龙。”

    他低着头,湖绿色的眼睛被敛在阴影之下。

    “在。”一个其貌不扬的弟子从他身后走出。

    像是知道斩楼兰的意思,他主动拱手道:“极道门应龙,愿献仙骨尽上绵薄之力。”

    是了,从来都不止一根仙骨。

    但能主动交出仙骨,不能不说一句深明大义。

    在众人的目光中,又有三人走出,异口同声道:“愿献仙骨,尽绵薄之力。”

    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在众人感慨几人深明大义乃我辈楷模的同时,唐引月眼尖地发现有两人逆着人流悄悄后退。

    碧色藤蔓悄无声息缠绕住对方,绑了扔到众人前面。

    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抽出仙骨,仙骨代表了自身无与伦比的天赋,若是被抽出,恐怕此生再难登顶,再也触及不到飞升之界。

    又不是每个人都是江清寒那样的变态,被抽出仙骨,还能走到现在。

    而且抽出仙骨之痛,没有人想要体会。

    这两人就是如此。

    有几人义愤填膺,说他们是置修真界的安危于不顾,被人拉着也没劝住。

    对方态度同样强硬,自认就算八代仙门全灭,他们也能活下来,所谓修真界的存亡与他们并不相干,一番诡辩认为仙骨是自身之物,没人能强迫他们交出。

    唐引月懒得同他们废话,直接绑住两人,卸下他们下巴,硬生生地让两人咽下两颗五彩缤纷,一看就有毒的丹丸:“现在有关了,你们要是不交出仙骨,就等死吧。”

    她并不解释这毒是怎么个毒法,愈发让人惴惴不安。

    两人口不能言,只能狠狠地瞪着她。

    唐引月冷笑道:“我师兄抽得,他们抽得,你们便抽不得?”

    这般雷厉风行的手段一时之间让众人哑口无言,皆看向江清寒。

    她这么做,是昆仑掌门江清寒的意思?

    江清寒道:“诸位还有什么想说的?”

    很明显,唐引月的做法是江清寒的意思,虽然现在情况紧急,但此事过后若有人拿这事做文章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目前最要紧的是……

    “仙骨只有这七根吗?”

    仙骨不同于仙身只有一具,谁也不知道仙骨有几根。

    除了目前七根仙骨到底有多少?又在哪里?

    天恒道:“这件事交给我吧。”

    “那便拜托了。”

    “实在不行的话,先用七根吧,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商沛留下的融合阵法肯定不行,两根仙骨都撑不住,恐怕还需江掌门掌眼。”

    ……

    天恒的效率很高,很快算出仙骨一共有九根,眼下已经集齐了七根,另外两根则是在昆仑外。

    他用罗盘推演出剩下几根仙骨的位置,算出结果后脸上肉眼可见的苍白,显然是用不小的代价算出来的。

    在共同的危机面前,目标达到了惊人的一致。

    众人分批次去寻找星辰大陆散落的仙骨,这群经过战场洗礼,被长辈们爱和期待着的少年,踏上了旅途。

    他们成长得很快,好像几天前还是大笑着共饮一坛酒,醉醺醺地互相搀扶着回家,一瞬间便褪去了少年心性,举起刀剑长大了。

    不到半个月的时候,便将仙骨带回了昆仑。

    有些人从离开后再也没有见过。

    却彼此心知肚明没有追问。

    九根仙骨终于集齐。

    九人被抽出仙骨。

    接下来是要融合仙骨,此时他们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商沛的阵法肯定不行,融合两根仙骨都够呛。

    融合之后还需要能承载九根仙骨力量的容器。

    商沛的陨落已经证明,即使是化神期的肉身也承受不起三根仙骨的力量,遑论九根仙骨。

    阵法一途,本是幻傀宗所长,只是他们一整个仙门都被姬悬杀了个干净。

    大家只能赶鸭子上架自行研究,所有人疯了一般都在找答案。

    各种诡谲的阵法不断铺开,众人不断试验,试图找出能平衡九根仙骨的阵法。

    九根仙骨的力量,飞升之人的全部修为,这人间又有什么东西能承受?

    太难了。

    不过没人说放弃,也有人试图从别的方面突破。

    如果阵法不行,那能不能炼制一个容器?

    曾经被仙门奉若重宝的灵器眨也不眨地被扔进熔炉,其中甚至包括两件仙器。

    仙骨的力量终是为人所用,如果加强对肉身的塑造,能否突破限制?

    能否炼制一种灵药,让人吃了后便能塑造肉身?

    ……

    这群年轻人,以前所未有的疯魔姿态展开了形式各异的抗争,只是为了一线生存的希望。

    江清寒的修为最高,他当仁不让在最前沿,日思夜想地不断翻书,试图绘制一个可以容纳九根仙骨力量的灵阵。

    他过目不忘,昆仑的书早在百年间已经被他翻完了,可是一无所获。

    时间过得很快,离两月之期不到十天了。

    ——

    唐引月走进江清寒的房间,轻轻喊他:“师兄,还在看书呢?”

    她拿出一壶酒摆在桌上,说道:“要不要休息会,我带了酒。”

    江清寒摆摆手,示意不用:“很快就歇了。”

    骗人,这些天来,他没有片刻的放松。

    之前是昆仑,现在是整个修真界,为什么师兄总要把这些事揽在身上呢?

    她却又想她喜欢的大师兄本来就是这么一个人啊。

    不过,还是要歇的。

    她坐在江清寒旁边,慢条斯理地抽出江清寒手中的书,

    江清寒抬起头,眼神都有点飘忽:“嗯?”

    唐引月弯着杏眼看他,声调柔软:“师兄,我想喝。”

    她说着倒了一杯酒递了过去,是昆仑独有的神仙醉,轻声说道:“如果这是最后的日子,我希望师兄能陪我喝一次。”

    江清寒听了这话,立马训她:“胡说。”

    唐引月无所谓地笑起来:“和师兄死在一起的话,对我来说不是坏事。”

    江清寒慢慢道:“会有办法的。”

    唐引月:“仙骨的融合到了瓶颈期,齐前辈的力量并不是这么好用的,天道意识尚有仙身能容纳力量,但我们却没有第二具仙身能容纳仙骨的力量。”

    她的分析就是昆仑线在的窘境,不同于之前对付仙盟,花哨的陷阱在天道意识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可除了用仙骨的力量,还有什么办法?

    江清寒沉默片刻后,才道:“融合九根仙骨的确还不能做到,目前最多只能融合五根仙骨。”

    真到了最后还没想到办法,他只能先用五根仙骨上了。

    唐引月道:“用五根仙骨迎战天道,师兄也没把握吧?”

    对方全胜,而自己只有一半战斗力,没把握都是好听的说法了。

    江清寒避重就轻:“从来没有十拿九稳的战斗。”

    “既然如此……”

    “来,师兄,”唐引月笑着将酒杯塞进他手中,语气轻松道:“说不定真的是最后一次喝酒了。”

    酒杯轻触,一圈一圈泛起涟漪,夜明珠的光芒被摇碎在清液中。

    罢了,小师妹不过是想要人陪着喝酒而已。

    江清寒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放下酒杯时,发现小师妹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怎么了?”

    唐引月歪着脑袋,少女面若桃花,说不出的清灵动人:“师兄和我双修吧。”

    江清寒一口酒还未完全下肚,没忍住咳嗽出声。

    待到他好不容易平复,才终于红着脖子训了她一句:“简直胡闹。”

    唐引月倒上酒,叹了一口气:“师兄不知道,我之前给人下毒的模样太过凶悍,众仙门弟子一致认为我不好惹,若要同我合籍,可得想想能不能吞下那颗五彩斑斓伸腿瞪眼丸。”

    “这还是小师姐偷偷告诉我的。”

    江清寒忿忿评价:“无稽之谈。”

    小师妹漫不经心地道:“是啊,可是大家都信,我有什么办法。”

    她垂下眼,看起来落寞极了:“我肯定找不到人同我合籍了,师兄连个双修也不愿意。”

    江清寒犹豫半晌,耳尖逐渐红了,终是开口:“我们还没成亲。”

    他保留着在人间的称呼,是成亲,而不是合籍。

    也固执地认为双修只有成亲后才能做,即便修道者的双修更多意义上只是为了提升双方修为。

    还没有成亲……

    唐引月愣愣地看着他,忽然扑哧一下笑出声,她竟是没想到师兄的这个回答。

    原来,师兄是想过的吗?

    江清寒又闻到了熟悉的花香,饶是迟钝如他,也慢慢品出这花香代表什么意思。

    狡猾的小师妹趁其不备将酒杯塞进他手中,软着嗓音哄他:“既如此,师兄同和我喝交杯酒嘛。”

    她又这样说话……

    江清寒耳朵红透了,完全招架不住。

    找时间一定要教小师妹不能这样说话,这可真是太刺激了。

    他连忙赶紧喝下第二杯酒,不敢再看她。

    心中恼恨自己说话太过冲动,导致他现在在小师妹面前端不起师兄的架子。

    于是在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以后对小师妹说话一定要三思。

    还没等他反思完,眼前又出现了一杯酒。

    这次江清寒没有接过,反而抬手捏住唐引月手腕:“第三杯了,你要做什么?”

    神仙醉,他喝三杯必倒,自从上一次中秋宴后,他们几个都知道他是个三杯倒。

    唐引月无辜地眨着水汪汪的眼:“看师兄你太累,想让你睡一觉。”

    “不用。”他又觉得自己语气有点生硬,连忙补充道:“我自会注意休息。”

    唐引月笑道:“师兄这话,我却不怎么信。”

    酒杯在她白皙的指尖转了两圈,唐引月抬手自己喝了江清寒那杯酒,又将自己的一杯酒喝下。

    然后倾身向江清寒压去。

    江清寒一时不察,没来得及反应,竟从圆凳上摔下。

    可小师妹还在前方,他抬手扶住小师妹的腰,不让她摔到地上。

    于是她跌进在他怀里,柔软的腰肢在他掌心,如一弧弯月。

    馥郁的花香几乎将他溺毙。

    江清寒张口道:“你……”

    只是还没来得说完,唇上一热。

    唐引月吻了过来。

    她热烈地迎上,不费吹灰之力撬开他的唇齿。

    清冽的酒液在两人唇齿间流转勾缠,江清寒不由仰起脸,吞咽下渡过去的酒液,房间里响起了暧昧的声响。

    片刻后,唐引月看着江清寒慢慢阖上眼睛。

    她伏在他身上,轻轻地吻他,又细细吮着唇角的酒液。

    忽然一大滴泪落在江清寒脸上,她连忙擦过。

    只是越来越多的眼泪落到了他脸上。

    她自暴自弃般抱住江清寒,一张脸埋进他脖颈,大滴大滴地眼泪毫不顾忌地从泛红的眼眶滚落,打湿了两人的衣襟。

    她方才已经知晓了师兄的心意,再让她去选一条不归路便不那么甘心了。

    可她想师兄活下去。

    “师兄,我会让你赢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