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没有尴尬无言多久,很快,门口传来了寒喧声——物部夫人、将司少爷和一众穿着古朴样式和服的宾客走进了茶室。

    今天受邀参加赏枫会的只有一家人,那就是千叶县成田屋,当中还有个老熟人堀越旬。

    堀越旬和他养父母一样,身穿带有成田屋标志和服,只不过他的和服下摆绣满血色火焰,莫名让人观感不舒服。他在养父母面前,和在黎觉予面前完全是两个样子,不仅一言不发,还始终维持颔首的高贵姿态。

    两家应该是熟络的关系。

    才刚进来,堀越老爷就发现了黎觉予,惊奇地问:“这位是?”

    “我夫人的侄女,目前在宝冢歌剧团学习…”

    “宝冢吗?那可真的是美丽又优秀的小姐…”

    …黎觉予觉得这个情况不太对。

    先不说一个女仆被莫名其妙拉进聚会中,就是物部老爷这样大咧咧对客人撒谎,像话吗?

    而且奇怪的是——堀越老爷似乎对她很感兴趣,一直跟物部夫人打听她的事情。

    “侄女今年19?可真的是好年纪…阿旬今年也20,为了他的姻缘,夫人可是想尽办法,毕竟谁都没有一郎这样的魄力,能顶住世俗舆论勇敢追求爱情…”

    “…当然如果对方是门当户对的华夏人,自然是最好的。”

    堀越老爷自顾自说自己的,长期歌舞伎脸谱化表演,令他素颜时的八字法令纹格外深,说这些话的时候,有种村妇般的苦大仇深。

    紧接着,聚会中唯二讲话的另一人,物部老爷开口了。

    他说:“黎觉予,上来跟堀越老爷打个招呼吧。”

    门厅的侧后方,安静坐在母亲身后的物部将司,只感觉脑海中一片雪花般的空白。

    他想站出身来,拉住黎觉予的手不让她上前,可母亲却紧紧拽住他的衣服下摆。

    母亲用尽她全身的力气,手背青筋横纵乍现,抓得他礼服下摆完全扭曲了。

    物部将司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黎觉予走上去,像一颗掀开蒙布的珍珠被示众。

    **

    茶室的寒暄没有持续多久。

    在黎觉予的过往被盘透前,终于,物部老爷出声,说要引路带大家去观赏枫叶。

    除物部夫人和将司外,其他人都一个接一个,跟着老爷走出去。

    可能是故意让两位年轻人独处,一群人走着走着,等黎觉予回过神来时,就剩下她和堀越旬两人,站在秋风瑟瑟的庭院中间。

    “搞什么啊?”黎觉予无语。

    她斜瞥一眼堀越旬后说:“周围没有人了,不用装模做样了。”

    “黎小姐可真了解我。”

    离开养父母的堀越旬,转眼变得嬉皮笑脸。

    他没有随黎觉予坐下,而是站在别人庭院当中,毫不避讳地八卦物部家:“你还不懂吗?物部老爷想介绍你我认识,看看有没有机会联姻叻!”

    说完物部家,他转眼又抨击起自己家:“成田屋对外总是装模做样,私下不知道多羡慕物部一郎娶了药房连锁林家,从而获得巨额财产,复兴中落的家业。至于林家要求的一夫一妻制?夫人看不到的女人算是小妾吗?”

    “…”

    打死黎觉予她都想不到,自己会从外人口中,听到物部家内部的秘辛。

    不过,堀越旬说错了一点——夫人连她和将司牵手都能感知到,怎么会不知道小妾存在?

    这样看来,最可怜的似乎是单纯无辜的物部将司,置身虚幻温馨中而不自知,将来如果知道母亲经受过什么样的磨难,也不知道有多痛心疾首。

    “真可怜啊…”黎觉予叹了口气,感叹道。

    她的话没有主语,堀越旬却莫名心有感应,知道她在说谁。

    “倒也不必那么快可怜物部将司。在场人中,谁不比他过得凄惨?”

    堀越旬耸耸肩,坦率地戳破茶室里的谎言:“黎觉予,你真以为自己是物部夫人侄女吗?不过是个被私生女抢夺继承权、还被赶出黎公馆的前大小姐。”

    “我找梨园朋友打探了一下,才知道你是前段时间的上海名人呢。”

    “不过你也挺了不起的,居然那么快找到生路,闯回上流阶层。不得不说,你这个求生欲,让我觉得你很不错,你我会是同类。”

    这是赞美吗?

    感觉不是。

    而且黎觉予压根不吃这套。

    她随口回复了句:“谢谢,你也不赖,成田屋养子。”

    秋风席卷,然后在这个阴暗庭院里悄然收紧,像是风也在畏惧里头站着的两位恶人一样。

    黎觉予大方承认自己的手段后,堀越旬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噗嗤——哈哈哈哈哈!”

    堀越旬笑的时候,手一直捂在腰腹上,直到这时,黎觉予才隐隐发现,对方似乎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