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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绕过立在原地浑身发抖将拳头捏得咯咯直响却愣是没有出手的朱高煦,我神色里淡淡讥诮,朱高煦,你最大的错误,就是轻视了我,上次被你险些得手,不过是你运气好,正逢到我衰弱之极之时而已,你欠教训,而我,不介意给你来个更狠的教训!

    我走向街那头,向那个大袖飘飘的道衍迎去,扯出一个不怎么诚恳的笑容:”和尚,戏散了,你要还不过瘾,不如自己再演上一场。“

    道衍丝毫也没有被我拆穿他隔岸观火看戏的尴尬,气度平和的向我一个合十:”郡主终于归来,王爷已经盼了很久?“

    ”哦?“我讥讽的笑:”是啊,盼了很久,不然怎么会让你这个大军师等在城门口看好戏?“

    道衍目中闪过一丝光芒:”老衲以为,抬出王爷命令来劝阻郡王,对郡主来说,是种侮辱。“

    我挑眉看他:”你很满意?“

    道衍笑得和蔼:”郡主从不曾辜负王爷期望,刚强聪慧,果决明断犹胜王爷诸子,郡主归来,王爷靖难除奸大业,必更添胜算。“

    ”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老衲有些不明白,郡主为何要选高阳郡王立威呢?“

    我皱皱眉,不想接这个话题,只缓缓道:”我有话要和父亲说,先回府吧。“

    第七十章 试拂铁衣如雪色(二)

    父亲见到我时,笑得颇为开怀,似乎丝毫不以我当日闯宫纵火贸然出走,今日当街辱弟的种种大胆行径为念,只一味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淡淡一笑,不想去分辨父亲的喜悦里有几分真诚,他既愿意装傻,我又何必自找难过。

    近邪根本不欲和父亲照面,道衍一出现,他就消失了,不过我知道,他会一直都在。

    我在正厅陪父亲喝茶聊天,谈些别来诸事,假做没看见父亲眉宇间的焦灼和疲惫,只管慢慢吹开茶盏水面的浮沫。

    父亲勉强说了几句,转目一顾,突诧然道:“沐昕呢?如何没和你一起回来?”

    我皱皱眉,这也是我担心的,算算时间,以沐昕的脚程,他应当已由山庄返回,却为何至今不见踪影?他去了哪里?

    心里思索,口中却淡淡道:“他另有要事,不与我一道,不过,父亲,我觉得,沐昕还是不要和燕王府过多牵扯的好。”

    父亲目光一闪:“你担心万一事有不谐,会连累西平侯府?”

    我冷哼一声:“我是父亲的女儿,无论父亲做什么抉择,做女儿的,也只能陪着,然而沐昕不行,我没有理由要人家为了你虚无缥缈的所谓大业,押上一家老小的前途性命。”

    父亲脸色变了变,那一刹那他似乎有什么言语要冲口而出,然而瞬间他又忍了下去,苦笑着摇摇头。

    我放下茶盏,淡淡道:“当日父亲使计留下沐昕,女儿是不赞成的,所以今日女儿回来,便是要和父亲约法三章。”

    父亲一怔:“你的意思是?”

    我冷冷道:“我会全力助你,但你不可再利用沐昕一丝一毫。”

    父亲苦笑:“怀素,你也忒将沐家那小子看低了,他岂是轻易可被人利用的人?他之所以投入我麾下,我想你不会不知道是因为”

    我一口截断他的话:“那是另一回事,我只想你答应我,从今以后,不要再以机诈之术试图掌控沐昕,不要以我为借口,勉强沐昕做任何事!”

    父亲的脸色有点难看,半晌道:“沐昕是个人才,不过你放心,你父手下,并不缺他一个!”

    我轻轻一晒:“如此甚好。”

    父亲心情不豫,一时默默无言,我也不理他,一时室内气氛颇有些尴尬。

    半晌,父亲轻咳一声,问我:“刚才你掌掴高煦,前两个耳光倒也师出有名,最后那句意欲陷害无辜,以致贻误军机之罪,却令人不解,何来军机贻误之说?”

    我笑:“那和尚倒听得清楚,我不过随便说说,凑个数罢了。”

    父亲哭笑不得,道:“你也太淘气了。”

    我挑挑眉:“其实也不完全是说着玩,我这次回来,本来就是要与父亲好好论一论这天下大势,也许顺便还可献计一二,如果叫那小子搅了,岂不是贻误了军机?”

    父亲目中精光一现,微有喜色,“你说。”

    我缓步行至父亲悬挂于正堂的疆域图前,注视着那些纵横的山脉平原,淡淡道:“昔太祖皇帝分封诸王,以父亲军功最著,威势最盛,隐为诸王之首,今父亲以靖难之名起兵,周遭诸将多为旧部,尽皆景从,瞬息之间下北平,灭朝官,败耿氏,旌旗所指所向披靡,乍看之下,声威可谓一时无两。”

    “然,”我以掌按几,目光冷冷看着图上那如弹丸之地般的北平,语音清冷:“父亲之威之胜,不过虚妄,一时水月,满眼镜花,父亲身处危局而不自知,愚矣!”

    父亲的眉梢一挑,有怒气一现又隐,然而他瞬间掩了,神情平静:“继续。”

    我冷冷道:“今父亲困守北平孤城,进不可攻,退亦难守,以一藩之力对抗举国之兵,无论兵马,人力,粮草,辎重,装备,皆不可同日而语,虽父亲私下扩充燕营,依然抵不得朝廷举手间便可聚集数十万大军的雄厚实力,纵燕军多沙场血战雄兵,然兵力之悬殊,几乎已经注定父亲此役,难有胜算!”

    父亲眉间闪过一丝郁色,怒气却渐渐淡了,他以手支额,静静思考半晌,缓缓道:“依你之见?”

    “依我之见?”我苦笑:“我根本不愿你反!但我从来知道说了也是无用,如今之计,当只有战出北平,夺取周边重镇,以此为后方依附,取道山东,或转战迂回逼近京师,父亲方有机会博弈天下,挥师向南!而若要于必败之地扭转战局,必得先打残围攻北平的这五十万大军!所幸朝中齐黄两重臣不和,方孝孺又只是个书生,几番倾轧,派了个李景隆来,此人软弱无能,不善军谋,当有转机。”

    顿了顿,我道:“父亲应先统合尚未被建文剪除的其余藩王势力,扩充实力为上。”

    父亲眉头一皱:“建文连除五王,其余诸王多半实力薄弱”

    我飞快截道:“父亲难道忘了宁王?”

    父亲一怔,随即苦笑摇头,我却不待他开言,话说得飞快:“宁王实力雄厚不下父亲,麾下朵颜三卫更是骁勇无伦,若能得宁王助力,不啻如虎添翼。”

    “我如何不知他实力非凡?”父亲的眉头皱成了深深的川字,“只是你当知道,朝中一直有‘燕王善战,宁王善谋’之语,这人老奸巨猾,以谋略闻名,是个厉害角色,他怎么可能趟这浑水,更遑论将麾下精兵,他视如珍宝的朵颜三卫的力量,供我驱策!”

    我轻轻一笑:“谁要你和他合作了?若他真的愿和你合作,将朵颜三卫供你驱策,我们倒要首先担心,将来会否为他人做嫁衣裳!”

    父亲目光一凝:“那你的意思是?”

    我一晒:“硬抢不得,合作亦无可信的基础,可这世上,没有攻克不下的堡垒,宁王善谋吗?那便智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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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悄悄爬上窗格,明媚灿烂映射在那羊皮地图上,映得那暗黄图纸一片耀眼之色,如这天下万方,浑然不清。

    父亲以手支额,沉思良久,道:“你计甚好,只是,你有几分把握?”

    我好整以暇掠掠鬓发:“六成。”

    父亲眼中微有失望之色:“只有六成”

    我冷笑:“这世上许多事,若都等到十成把握再去做,只怕也就一事无成了。”

    父亲无声一笑:“我知道,其实我担心的是,我抽身离开,纵行事顺利,也要一月之期,北平群龙无首,要如何抵挡李景隆大军?万一北平失守,我便被连根拔起,纵带回朵颜三卫,也是于事无补。”

    我抬起眼,淡淡看了父亲一眼:“世子可代父亲坐镇。”

    父亲皱眉:“高炽不良于行”

    我笑:“又不必他上阵厮杀,世子的作用,只不过是向北平军民昭告,燕王不曾放弃北平,嫡脉后代誓死护城,自然军心不失。”

    父亲问我:“怀素,你可会助世子守城?”

    我沉默有倾,答:“会。”

    父亲松了口气,甚有感动之色,良久道:“怀素,真没想到你会如此全力助我”

    我冷笑,不答,半晌道:“全力助父亲,自然有我的想法,还望父亲记住今日对怀素的这一怀感激,将来遇上什么事,对怀素的要求,宽恕容谅则个。”

    父亲一怔,深深看着我,“怀素,你可是要不利于我?”

    我果断的答:“不会,你放心。”

    “既然如此,”父亲满意的笑道:“将来我若大业有成,定赐怀素为最尊贵公主,良邑厚封,无上尊荣。”

    “不必,”我淡淡道:“你只需记得今日我的要求便好。”

    说了这许多,觉得有些疲惫,我回身坐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略略沉思有倾,从杯盏上方抬起眼来,盯着父亲的眼睛。

    “父亲,你为什么要杀我师傅?”

    第七十一章 试拂铁衣如雪色(三)

    “当”的一声轻响。

    青花缠枝茶盏与杯盖交击的声音虽然不算很奇异,但在这寂静的室内,听来却很明脆,脆得令人心惊。

    我看向那双素来稳定难得失措的手。

    “怀素你说什么?”

    我笑起来,果然不愧是名闻天下的燕王,心神何等坚毅啊,这般突如其来,也换不来他的彻底失态,语调居然还很稳定,语气也颇无辜。

    眨眨眼睛,我突然起了恶作剧的念头,“哦,开个玩笑。”

    “唔,”父亲却没有松口气,满含诧异的眸子依然上下梭巡,“你开这样的玩笑?”

    我突然对他的试探与迂回的态度心生厌恶,他在做什么?我又在做什么?我们是父女,理应互相信任互相坦诚,就算不能父慈女孝,也不该是这般,处处心机时时欺骗步步防备着相处。

    冷下脸,我站起来,“不相信是吗?说实在的我也不相信,不过今天你宝贝儿子那番话,让我终于不得不相信。”

    “朱高煦是怎么知道我在昆仑的经历的?又是怎么知道我去见建文的?我确信你没有安排探子跟踪我,那么这么快你们就得到了我的确切消息,谁告诉你们的?”

    父亲的脸色有点白,控制着自己,将茶盏轻轻放下。

    “沐昕不会给你飞鸽传书,师傅自然更不会,我原本怀疑过与我同行的方崎,她是最可疑的,然而昆仑紫冥之行后她与我们分手,独自一人向天山去了,师傅跟着她走了一段路,他告诉我,方崎没有问题。”

    “我自然相信师傅,我也相信我自己的直觉,师傅被伤那件事,是贺兰悠所为,然而无论是贺兰悠,还是师傅,对这件事都讳莫如深,我原先以为师傅顾忌着贺兰悠与我的朋友关系,怕伤我的心,所以不愿对我说明,后来我想清楚了,师傅真正顾忌的不是贺兰。”

    我冷笑,看着父亲平静神色,以及和平静神情极其不符的如暗火燃烧的眸子。

    “他顾忌的,是你。”

    “他不愿我知道,我的亲生父亲,要杀我的师傅。”

    “而贺兰悠,是你的盟友,他一直按你的意思行事,对吗?”

    我盯着父亲,瞳孔收缩,想用针尖般的目光,看穿他深藏于重重暗昧下的心,并刺痛他。

    “嗯,现在我们回想下当初,贺兰悠初次与我相遇,是在你上山之后,我一直奇怪他是如何闯过山庄重重机关,摸到丹房所在的,现在想来,他是你带上山的,难怪他后来是出现在你的马车底,真是轻车熟路啊。”

    “我们到江南,原本不是打算经由荆州的,是贺兰悠提议,才改了道,想必那时你已得到建文要对湘王下手的信息,特意要贺兰悠带着我,直接目睹湘王宫惨变,好在将来对景时,激起我对你安危的担忧,不致再一味与你赌气。”

    “如果我没有遇上沐昕,想必贺兰悠最终也会想办法把我带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