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三百骑也已赶了过来,带头的却是沐府家将刘成和方一敬,刘方二人担心沐昕安全,打发其余家将回云南报平安,自己留了下来护卫沐昕,沐昕追踪我行踪到了漠北,他们自然也跟了来,两人并没见到那诡异的蛇和蚁,神色倒是欣喜,一见我们,立时带着三百骑齐齐翻身下马:“天幸!郡主和公子平安!”

    平安?我默然半晌,苦笑了一下,刚才那一幕,看马哈木畏之如鬼的神色,还有这莫名其妙的大泽鬼城,只怕接下来的路难走得很,只是这批人是为了我才来这儿的,我有责任完好的带他们出去。

    还有沐昕,我转头看着他平静神色和紧抿的唇角,你为我奔波千里,不惧艰难,若有危险,我自不能牵累了你。

    沐昕心有灵犀的同时转头,看了我一眼,他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有一些我瞬间便能读懂的东西,愣了一愣,我笑了起来。

    我们还在一起,何必提前畏惧?

    沐昕也不提刚才发生的事,只简单的说了大帐前的事,拒绝了发现他受伤的方一敬如丧考妣的关切,命令刘成立刻安排人宿营休息,尽量找多石砂硬之处扎设帐篷,以防那蛇从地下钻出,马匹全部围在外围,人在内围,所有人分成三班值夜,值夜之人绝不能闭眼,若有懈怠,必定严惩。

    我和沐昕为谁先值夜的问题争论了半天,都知道今夜必无安宁,哪里肯乖乖闭眼睡觉,他称我武功暂失必得注意休息,我坚持他受伤不轻需得恢复元气,两人僵持不下,最后沐昕威胁我:“你不睡也得睡,否则,我点你睡穴。”

    我眨眨眼,看着他眉宇间的凝重之色,突然起了玩笑的心思。

    “一定要睡吗?”

    “嗯。”

    “那么,一起吧。”

    月色半隐在云层后,大漠上的月色,许是因为身周少了许多分散眼界之物,分外的空茫明亮,迫人眼睫,一色倾泻如瀑,映得黄沙漫漫如雪野,砂石的黑影斑斑驳驳的涂抹其上,间或还有红柳和沙拐枣的细长的枝干歪歪扭扭的斜影,长长短短的交汇在一起,犹如一副奇异的水墨画。

    沐昕在我身侧,背对我入定调息,他难得背对着我-----都是我的错。

    我以手枕头,微微笑着,有一点点的汗颜,其实刚才那句心血来潮的玩笑,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因为那般明显的看见了他的窘迫,白玉般的脸颊缓缓的洇上微红,如霞一抹,显得眉益黑,神益清,端雅清绝里难得的羞窘之色,生生为他添了几分红尘烟火般的温暖。

    我听着他稳定的呼吸,明白他被我调笑仍然不顾窘迫坚持要和我呆在同一帐篷的原因,即使帐篷门开着,意思着光风霁月,此心昭昭,可是我不在他身侧,他如何能放心。

    我微笑着,闭上眼。

    闭眼的这一刹。

    天边一朵乌云突然急速移动,若有细线牵引般,瞬间遮蔽了藏蓝高远天际上的,那轮月。

    第一百零八章 千载潜寐黄泉下(一)

    云遮月。

    微露一线银光。

    月色将明未明,冷风渐起渐歇。

    一缕幽音,如诉如怨,自大漠尽处,月际云底,飘摇而来,缠绕如蛇般缓缓钻入耳中,脑海里,心神深处。

    心跳渐缓,渐浅,渐粘缠,仿如潜入深海,为缭绕碧绿水草裹了满身,一寸寸,一寸寸向下扯

    又似堕入泥淖,沉厚腐烂的泥浆,生出无限的吸力,坠得人酸软无力,下沉,下沉

    有人桀桀怪笑,在耳侧轻轻吹起,语声绮丽如华美大赋。

    “跟我来,跟我来,跟我来”

    来来来

    “嘶!”

    天地忽然颠倒,水草截断,泥浆里泛出水泡,汩汩冒出血气,笑声如风筝飘远。

    我这才觉得脚下一紧,一股力量斜斜而来,将我拽倒在地,啪的栽在坚硬的碎石上。

    我有点茫然的又做了几个用手挣扎爬前的动作,疼痛袭来时方瞿然而醒。

    “怎么回事?”

    黑暗中沐昕的脸色竟然惨白得清晰可见,他半跪在我身侧,紧紧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冰冷。

    我挣扎着爬起来,只觉得膝盖疼痛,然而全身酸软,手足无力,较先前更虚弱了几分,想起半梦半醒间听到的怪音,不由心中一冷。

    正要说话,沐昕以指竖在唇间,嘘的一声。我点了点头,凝神侧耳细听,果然隐约听到那幽咽之声,却是忽远忽近,似自九天垂落似自地府钻出,飘忽迷离没个定处,在这漠漠无际旷野冷冷长空孤月下听来,分外慑人心魄。

    猛然的,白日里马哈木惊惶的脸和那句大泽鬼城的呼喊,闪电般的砸进我心里。

    突然想起那三百骑,我脸色一变,将帐篷帘一掀,沐昕已在我身后悄声道:“他们已经中招了”

    暗色里,黑影三三两两,自帐篷钻出,神色茫然,目光呆滞,行尸走肉般,向着正西方向踽踽前行。

    刘成和方一敬走在最后,面上有挣扎之色,却如牵线木偶般,仍不可自控的一步步前行。

    沐昕声音清晰响在我耳边:“这魔音似是因人而异,功力高者当可自保,弱些混沌不明,再弱些便只有被牵着鼻子走了,你武功暂失,所以也着了道。”

    我苦笑,这诡秘之地,若是武功不失该有多好,最起码不致成为沐昕拖累,只要能回到中原,寻得药铺,索恩这手不过是小儿科,可是如今我叹道:“大漠里到哪里去寻草药来?虽说药方不过白术、黄芪、当归、枣仁、仙灵脾、故子、巴戟肉之类,可惜沙漠里,也再挖不出这些来。”

    转过头,目光与沐昕一碰,我的意思如此明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不管三百骑要给那魔音勾到哪去,我们都不能放弃他们不管。

    管它什么鬼城,地府也闯了。

    沐昕长衣一飘,身形掠出,我随着他银丝牵引,飞身而起。

    跟在了走在最后的刘成身后,沐昕轻轻拍上刘成百会穴,刘成一震,目光一明。

    我知道他清醒过来了,急忙示意他噤声。

    我指指方一敬,沐昕摇头,我明白他的意思,方一敬是个冒失咋呼性子,真弄醒了他,只怕坏事。

    沐昕这一掌看似简单,却足足用了七分真力,那魔音真是威力非凡,如今被迷者还有三百人之多,真要一一解开,沐昕只怕也就真力耗尽而死,没奈何,只得先跟着看看究竟罢了。

    三人默不作声跟在人流后,深一脚浅一脚,直走了一个时辰许,黑夜里,沙漠景物同一,实在不辨地点,只知道似是一直往西。

    我却渐渐觉得有些不对。

    沐昕已经轻咦出声。

    我们对望一眼,沐昕点头,手指一弹,一枚石子打断了身侧一株平常的红柳。

    继续前行。

    再半个时辰后,走到一堆砂石前,我们的脸色,突然变了。

    砂石前,一株红柳,断成两截,伏倒在地。

    我们一直在兜圈子!

    我脸色一变:“燕回廊?”

    燕回廊是上古三大奇阵之一,与颠扑道,北斗桥齐名,飞燕回廊,转折连环,扣坎相间,生生不息,因为年代久远,会布的人当世几以无存,就是外公,也不过略知皮毛。

    若真是燕回廊我心底寒意生起,只怕这三百余人便是转到活活累死,也不可能转得出去。

    沐昕却摇头:“不可能是燕回廊,此阵必须托物而设,且布阵者定会留缺,否则自己也会走不出去,你看这茫茫大漠,万物皆无,如何托物幻化?又如何定位留缺?我猜,还是那怪音作怪,那东西有迷惑心神作用,硬是引了我们在原地乱转。”

    我皱眉道:“这便怪了,若是那鬼城确实存在,这声音应该就是引我们前去才对,如何却令我们在原地转圈,一旦转到天亮,它们还作祟什么?”

    沐昕也百思不得其解,我道:“既然是怪音作祟,我们三个捂了耳朵试试,若是能查出这声音源头,也好解救了不死营兄弟的乱转之苦。”

    当下三人撕了衣襟捂了耳,刘成当先前行,沐昕牵起我的手,道:“跟着我,走直线,千万别离开。”

    我微微一笑,将手反握住他,三人垂目而行。

    沐昕的手很稳定,掌心包裹着我微凉的手指,温暖源源而来,我抿着嘴,突然觉得很喜欢。

    这一刻,被爱护的感觉,如春风忽换了这透骨寒风,沐浴我全身。

    前方,颀长而清瘦的身影,坚定的肩,不知何时,已成为我一渡这十数载红尘里,霍然回首中,记忆里最鲜明的剪影。

    很安定,很宁静,很冷。

    我脸色突然一变,抬头看向握着我的手。

    不知何时,我紧握的沐昕的手已经凭空消失,而我的掌心,竟是一只冰冷的骨爪!

    白骨粼粼,月色下闪着妖异的光!

    我浑身一震,手一松,骨头落地,瞬间没入黄沙。

    沐昕,沐昕呢!

    眼前白雾升腾,枯枝飘摇如鬼影曈曈,远风掠来有如鬼哭,一刹那,我透体生凉。

    不过一闪神的工夫,如何沐昕的手就变成骨头?

    是幻?如何那冰凉感觉如此深切?是真?哪有这般荒谬之事?

    我吸一口气,猛地咬开自己手指,鲜血流出,我将流血的手指向前一挥,低喝:“破!”

    人身饮食水谷,精微变化而生血,主盛烈之气,可破万物阴邪。

    血溅出,眼前青影一现又没,白雾一散,一人在我耳侧,轻声道:“怀素?”

    我舒一口长气,眼角微湿的看向沐昕,宽心的道:“啊我没事,你一直在啊,真好真好”一边悄悄藏起手指,准备将血迹抹去。

    沐昕眼尖,看见我的动作,立即眉头一皱,道:“怎么了?”伸手抽出我欲待躲藏的手指。

    我讪讪一笑,正准备胡乱解释下手指上的伤口,眼光落到手指上,顿时一呆。

    光滑的指尖,平整洁净,毫无伤痕!

    那被我狠狠咬开的皮开肉绽的裂口呢?哪里去了?

    难道我洒血驱魔也是幻象?

    还是我根本没驱得了那阴邪之物,现在看到的也是幻象?我根本尚自沉溺在幻觉中未醒?

    到底何为幻何为真?

    眼前的这个他,还是不是他?

    倒吸一口凉气,我再不思索,伸手扯过沐昕,就是一阵乱摸。

    衣服精致光滑的质料,手指温暖细腻的触感脸,英挺清逸的眉唇,柔软微润的

    呃

    我突然如被蛇咬了般刷的缩手。

    对面,微红了脸,似笑非笑的少年,瞳如墨玉,容似青莲,素来清锐的目光,此刻眼波旖旎如梦,如羽毛般拂过我手指。

    一个鲜明的咬痕。

    我讷讷的抚着被他咬出的指痕,猜想自己此刻的脸色定已鲜红如血。

    所幸沐昕是诚厚君子,还是个聪明的诚厚君子,他帮我找台阶:“怀素,你受幻象所迷了是不是?如今可信了吧?”

    我咳了几声,道:“信了,信了,很锋利的牙,我没听说过鬼有牙齿。”

    沐昕笑了笑,笑容微有深意,我实在没脸和他目光继续对视,只好转过头去。

    啊!

    一声低呼,我道:“这是鬼城么?”

    白玉为阶,琉璃为瓦,巨大乳白石块砌就的殿身,绘着枝蔓纠缠,古怪离奇的妖娆花朵,廊柱亦式样奇特,如水流逆流而上,在顶端溅出开放的花,只是宫殿经历了不知多少代的风沙打磨,残破陈旧,斑驳剥落的墙砖如无数双冷漠的眼睛,静静遥望着深远的天空。

    我只看得一眼,便为那萧瑟阔远,深凉无限的意境所迷,痴痴道:“真美”轻轻向前走去。

    沐昕伸手欲拦,然而转目看了我一眼后依旧收回了手,上前与我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