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砰!”

    先前被风吹开的窗扇,突然狠狠合上,带起的震动,歪倒了案上青玉美人斛,一路滴溜溜滚下去,落在青金石地面上,碎成千万青白裂玉,在暗处,如同无数双恶意的眼睛,幽幽生光。

    微吸一口气,按捺住奔涌的真气,我笑容不改,目光冰冷的伸出手去,抚摸熙音的发髻,“温婉淑德恭慎有礼的常宁郡主,我突然觉得,和你斗嘴皮子实在是件很无趣的事情,失败者总是象恶狗一样疯狂咬人的,对于她们,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让她们永远闭嘴。”

    她抬眼看我,意态悠闲,似是听到一个笑话,“你当真要杀我?杀你的妹妹?你不怕千载之后,史笔如刀,留个遗臭万年的名声?”

    “史笔永远执于胜利者手中,”我现一抹讥诮的笑,“只要我活着,我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你的死无人知晓真相,何况,我自活我的,关身后名何事?等到青史真若书上你我,那时想必早已墓木已拱,还在乎什么劳什子千秋清名?”

    微微偏头,我俯身看她,“所谓皇室子女,将来总要被书上几笔的,所以你‘温婉淑德恭慎有礼’?呵呵,这个我可不要,我的一生,不要被人死板板用几个字便写尽,与其留给后人千篇一律的评价,苍白模糊的形容,我还不如,永远不要在史书中存在过!”

    温柔的抚摸她的天灵盖,我曼声道:“扯这些远了,反正你也看不到了,好妹妹,我说,你引起我的杀机了-----”

    她不语,只低着头,静静看着那满地的碎片。

    我亦随之看过去,满地碎玉的白眼睛,死鱼般瞪着我,黑色角落与白色玉光在黄昏微漏进窗棂的暗影里奇异的调和在一起,是一种迷蒙暗昧的色彩。

    心里有些烦躁,我掉转头,眼光无意一掠,突然一顿。

    黄铜镜里,斜坐的女子,微微低着头的侧脸,一抹奇异的笑容。

    几分憎恨,几分怅然,几分落寞,几分释然,几分计策得逞大功告成尘埃落定的得意!

    她在得意!

    她在笑!

    她笑什么?得意什么?

    我自然知道她一直在试图激怒我,她也确实激怒了我,然而直到此刻,我依旧不明白,她为何会做出这种几近自杀的愚蠢举动?

    她想死?

    这一年她过得水深火热,艰难挣扎至此刻,她依然不肯死,如何会在一见我的面,便萌生死志?

    她应该更想我死才对。

    是什么让她如此反常?

    我盯着她的眼睛,暗处粼粼闪光,那般诡异的光芒,丝毫没有将要面对死亡的惊恐与惶惧,满是急切的兴奋与决绝的疯狂。

    我心中一凛,满腹怒气引起的杀机,因这般奇异的神色而冰雪般消融,手掌,缓缓缩回了袖中。

    她诧然抬头,我对她微笑,“好妹妹,你怕什么,姐姐我怎么会杀你呢。”

    她目光又似风过水纹般动了动,冷笑道:“哦?我说你终究是不敢,说得那般有胆气,也不过如此。”

    我心中越发诧异,转了转眼珠,故意淡淡道:“善恶终有报,我急着要你命做什么,你这样的人,难道还会福寿绵长么?”

    她笑起来,点头道:“是啊,别说是我,这天下有谁敢说自己一定福寿绵长?保不准我今日死了,明日姐姐你喝庆功酒,也会被酒呛死呢。”

    我不语,挑眉看她,总觉得她字字都有深意,句句满含恶毒,然而那恶毒却又不仅仅象是因为恨恶而致的诅咒,看她的神情,那般得意之色竟然一直未去,令我凛然至寒意暗生。

    想了想,曼然一笑,我竟不再言语,转身便走。

    身后哐啷一声,听声音是她从凳子上跳了起来,因为太过慌张而撞翻了凳子,我头也不回,连脚步也未停。

    听得她在身后嘎声道:“你,你,你”

    声音因气急败坏而暗哑难听。

    我施施然已将跨出门槛。

    一声尖嘶突然响在这阴暗凉寂室内,与此同时是人体全力扑来的声响,当啷一声似是瓷盒撞落在地,浓郁的香粉散开,桃花香宛如雾障般弥漫氤氲,绮艳而萎靡的染了那重重幔帐。

    风声响在背后,她向我全力撞来。

    我霍然转身,衣袖一拂。体弱身轻的她已立时翻跌出去,重重跌落幔帐之下,身子控制不住向后一仰,立时带落承尘下垂下的一大片银红缎幔,那闪耀着银光的上好珠缎飞落半幅,顿时将娇小的她几乎遮了个透实。

    我冷笑着看她,指尖把玩着一把精致绣剪,那是刚才将她摔跌出去瞬间夺下的,等她惊魂未定的目光转向我,手指一弹,剪刀带着呼啸的风声,夺的一声穿过她耳侧,将她的一缕黑发削断,再牢牢钉在了她身侧的地上。

    空中慢慢飘起一小片黑色的薄羽般的物事,那是她被我割断的散落的长发。

    她极慢极慢的低头,看了看那缓缓铺落的发,面无表情的伸指拈了根断发,凑到眼前端详一会,突然古怪一笑,轻轻拔起了那柄剪刀。

    我斜倚着门,冷眼看着她一举一动,刚才背后偷袭她尚自没有一分机会,如今正面相对,她还想愚蠢的刺杀我?

    她却突然猛力将斜垂在她肩的那半副幔帐向下一拉!

    本已将要掉落的幔帐经不起撕扯之力,立时呼啦啦自承尘下滑落。

    流离闪烁的光彩,匹练般飞落的锦缎,遮没她全部身形,也令我的目光不由为之一眩。

    只是那短暂的一眩。

    胸中突然一痛。

    撕裂的,利器狠狠扎入的疼痛,劈裂血肉,割断筋脉,带着铁和火的气息,猛烈的灼伤肌肤,令整个胸口,似被岩浆狠狠浇过,皮焦肉裂,扭曲挣扎的痛起来。

    啊!

    第一百三十七章 劝君惜取少年时(一)

    胸中突然一痛。

    撕裂的,利器狠狠扎入的疼痛,劈裂血肉,割断筋脉,带着铁和火的气息,猛烈的灼伤肌肤,令整个胸口,似被岩浆狠狠浇过,皮焦肉裂,扭曲挣扎的痛起来。

    啊!

    我抚胸喘息,未及反应,又一阵截然不同的剧痛突然袭来。

    宛如长剑霹雳般自九霄插落,插入我那一刻因痛苦而混沌的脑海,随即延伸至后颈,再自颈后突兀窜出,瞬间沿着我的颈项深入脑中,以割裂一切的力量,仿若闪电雷霆万钧一击,猛烈劈开我混沌了一年的记忆。

    双重的剧痛猝不及防而来,我大叫一声,直扑而起。

    一个腾身已到熙音身侧,狠狠拂去幔帐,闪亮剪刀正明晃晃插在她胸口,鲜血漫漶,她却正笑看我,满是得意与欢喜。

    几指封了她穴道,阻了那血势,我痛得眼前昏花,那秀丽的小脸笑容诡异如鬼,我脚步踉跄,天昏地暗不能自己。

    旋转颠倒的天地里,黑暗之门訇然中开。

    “你可知那珠如何练法?练的人,须得一怀深恨,以自身血养魂,再以仇人随身之物同焚,至此,她主你寄,生死同命,她损你损,她死你死,她所受的所有罪,都会映射在你身上,而她却不会为你所噬。”

    熙音唇角缓缓绽开的微笑。

    她宁愿损寿二十年,也要如此折腾你

    熙音鲜血喷涌的胸口。

    黑暗山洞里,插在艾绿姑姑胸口的,我送给熙音的匕首。

    地下染血的剪刀,幽幽闪光。

    那宛如升腾于天际的虹,一端连在艾绿姑姑胸前,带起血光如练,血光成桥。

    熙音冷漠如冰,缓缓张开的眼眸。

    最后的未能成功的回首风千紫一旋身,砍落的头颅。

    熙音疯狂的眼神

    崩塌的山崖,倾盆的暴雨,禁锢的神智,血肉成泥的亲人

    那夜,万念俱灰的女子,一怀悲凉听着那女孩,问:世上怎么有这样的人,什么都要抢别人的,自己明明什么都有了,还要抢别人哪怕一点点值得珍爱的好东西?

    听见她声音清晰,字字如刀:你什么都不给我,好,那我就把你什么都抢走!你让我痛苦,失去亲人爱护,好,我就让你更痛苦,失去更重要的亲人!哪怕为此和你同归于尽!“

    模糊里姑姑冉冉走近,微笑看我,说:”别哭不是你的错“

    艾绿姑姑!

    我在心中激越的悲呼出声,再也无法支持这数重的剧烈痛苦,软软栽倒。

    恍惚间听见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如风般卷近,我却无法再去辨识那些身影,向后一仰,跌入温暖的怀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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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所有的人都在,所有的人都很温和快乐。

    梦里娘音容依旧,倚在榻上,手中一卷东坡词,带着淡而温暖的微笑,和杨嬷嬷谈论她的小女儿。

    梦里有高山上的山庄,隐蔽而清幽,步步机关,曲折反复,山庄里有我爱着的所有人们,外公,师傅,师叔,扬恶在不停的打着喷嚏,弃善的机关图被人涂改得面目全非,远真冷冷的,站在遥远的地方躲开所有人,昨日少年今朝老翁,我永远不知道真正的他到底长什么样子。

    梦里有银衣的少年,在一轮金黄圆月中作天魔之舞,树丛中窥伏的少女,屏住呼吸。

    梦里那少年对我说:”我想让你跳过最痛苦的辰光,我想让你暂时忘记报仇的噬心滋味,我想,和你过一段最单纯的日子“

    梦里我记得仿佛没有这一段我对他说,不,不要,请让我离开你,你的饮鸩,止不了我们之间爱情注定永恒的干渴。

    梦见他明眸如水,长衣翻卷,那个简陋静谧的小院里,他说,怀素,我感谢你。

    然后我看着他飘然而去,知道自己永不可也不能追及。

    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回首,看见那个修长清瘦身影,微笑凝视我。

    他一遍遍对我说。

    ”怀素,原来我错过了你很多年。“

    ”怀素,今生有此一夜,愿永世沉醉。“

    ”对不起,此仇不报,沐昕寝食难安。“

    ”只是这发缠在一起,就怕你用一辈子也理不清。“

    梦里,他化身千万,是执拗陪跪的孩童,是独守孤坟的少年,是湘王宫里跪地哭泣的背影,是南军大帐前飞溅血色的英杰。

    梦里景象变幻,我看见紫冥宫谈笑用兵的容颜,北平城楼弯弓独对大军的杀气,马哈木大帐前寸寸碾过掌心的重箭,大漠鬼城里缓慢而坚定绕上手腕的银丝。

    我在沉睡中,绽开一抹微笑。

    沐昕。

    念着你的名字,令我觉得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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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似是睡了很久,又似是光阴只流过一刹,纷繁错杂的梦境里,那些事和人,流水般飞速来去,渐渐归于虚无,最后只剩一个声音,盘桓在我的梦中,执着的,坚定的,一声声呼唤我,徘徊不绝。

    怀素,怀素

    我缓缓睁开眼睛。

    熟悉的梁柱承尘,精雕细刻,重重叠叠的宫缎纱帐垂了一层又一层,室内弥漫着龙涎的暗香,一盏金枝莲花宫灯幽幽的燃着,怕是影响了我沉睡,光影昏暗,映得对面的人眉目亦不甚分明。

    我微微一笑,抚了抚那在我身侧假寐的女子长发,柔声道:”方崎,方崎?“

    方崎显然是浅眠,我只轻轻一声,她便惊醒过来,尚自有些迷糊的揉着眼睛望过来,对上我睁大的眼睛,吓了一大跳,随即轻声喜呼道:”你醒了!“

    她伸手过来揽住我肩,关切的道:”你可醒了,那天吓得我!你现在可好些?“

    我试着运了运内息,至左胸处略有滞碍,不过倒也不妨事,比我那日晕倒前状况要好上许多,想必师傅或沐昕已经帮我疗治过,想到他们,又想起那梦中不绝的呼唤,我心中一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