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令人作呕血腥杀戮,我有一刻的疲惫万分。

    连番冲杀,全力施为,我不是神,我已真力将竭,精神意志,也将至崩溃边缘。

    我的手指,已经开始不能控制的颤抖。

    突然很想躺倒,躺在这血水雨水横流的地面上,永远永远的躺下去。

    可是我知道,我不能。

    暗卫犹自在浴血厮杀。

    京城的山庄势力,过了今夜,便消失无存。

    我不能在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后,再半途而废。

    然而我的真力,在全力施为这一剑后,竟有枯竭之势,一时手臂酸软得似乎都不能抬起。

    我还能不能一鼓作气,直入殿中,擒贼擒王?

    剑气刀光,不容人分神迟缓,转瞬间又卷土重来,兜头泼下。

    咬咬牙,滑步一错,剑声铿然。

    我一剑拨开长刀,反手刺入对方胸膛,拔出,雨幕中血珠子色泽鲜明,滴溜溜滚动中,剑光再闪,已递向另一持刀人的心口。

    突然手腕一麻。

    真力未继,只差毫厘,我的剑尖竟然无法向前,分寸也挪动不得。

    而对方的长刀,已呼啸着横砸到我颊侧。

    离我最近的弃善,尚在三丈之外。

    “嘶”

    极轻的一声,有如潜伏在暗夜雨林中的毒蛇,悄悄的对路人吐出细红的长舌。

    那持刀的禁军侍卫,突然血肉横飞的倒栽了出去。

    最后一瞬间,我看见他的眼珠飞了出来,立刻被雨水冲刷得苍白,滚落,被他的同伴毫无知觉的踩在脚下。

    震耳的喊杀和刀剑相交声里,竟似听见仿佛鱼膘破裂的极轻微的“咯吱”一声。

    我怔怔看着他倒地,脸上两个深深血洞。

    再怔怔抬头,撷英殿第二进殿顶上,微笑高坐的银衣人,手势温柔如穿花,每一翻覆,便是一条人命。

    死法千奇百怪,但都惨不忍睹。

    他见我看他,微微凝神看了看我的脸色,眉头一皱,衣袖一挥,突然做了个虚空手印。

    我只觉得似有巨力涌来,在胸口处一撞再一收,鼻中嗅到奇异的香气,旖旎而妖魅,香甜里一分辛辣之气,然后瞬间消散。

    立时觉得胸中一畅头脑一舒,连视线都似乎清明了许多。

    心知这必然是贺兰悠的手段了,神色复杂的看了他一眼,微微做了个道谢的示意,又摆了摆手,纵身再扑入战团。

    这些禁军,伤在我手下,总比死在他手下,甚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要好吧?

    真元略有复原,我剑光再现再隐,出没人群。

    身后,弃善长鞭如蛇,辣手无情鬼魅般的穿梭人群,几乎每一眨眼,便有一人倒下。

    一面倒的血腥杀戮,令原本悍勇的禁卫终于开始裹足不前,一刻钟后,人渐渐稀少,残余的实力已不足拦下我,我一抬头,撷英殿最后一进,近在眼前。

    深吸一口气。

    我对弃善一点头,他疾疾打出一个手势,随即再不回头,我们双双扑向内殿。

    将身后暗卫们与禁卫的交兵声响,远远抛下。

    “哐当!”一声,弃善人未到脚先到,一脚踹开殿门,沉重的殿门被他这一脚踹得直开到底,撞到墙壁上,轰然碎裂。

    我轻烟般窜进去。

    一声呼叱,黑暗中刀光雪亮如白昼,兜头劈下。

    其势沉雄,力道千钧,离得尚远,刀意竟已到了近前,丝丝割裂我衣襟,竟有不可抵挡之势。

    显见是内家高手。

    我不管不顾,头一低,只管闭目飞窜。

    耳侧一凉,刀风已至,一缕乌发悠悠飘落。

    我咬牙,继续不理,直扑向前。

    耳听得叮的一声轻响,刀风忽止,弃善镶钢珠的长鞭,已缠住了那快刀。

    一阵抵力吱吱声响,碎裂之声随后响起,刀身激射的碎片,击飞而起,击穿殿顶,一丝微光从缝隙洒落。

    我剑光一展,刷刷数剑,毁去殿内一切遮蔽视线的屏风。

    屏风后,一人正仓皇走避,另一太监装扮的人掩面欲向外奔出。

    角落里还有一人,步履轻捷,身法灵动,脚步一滑便到了我身边,我已来不及辨认他是谁,侧脸一让他掌风,身形倒仰,已翻了出去。

    那人却没有追过来。

    我立定,看见那穿龙袍走避的人影,突然大喝。

    “王妃已死,你纳命来!”

    那穿龙袍的人恍若未闻,犹自逃窜。

    倒是那掩面奔逃的太监,突然震了震。

    我一声长笑,轻烟般滑退一步,正正退到那快要逃过我身侧的太监身边。

    手一抬,照日剑轻轻搁在他颈上。

    侧头,一笑。

    我道:

    “父王,你穿这一身,真是合适。”

    第一百七十二章 只应离合是悲欢(一)

    剑下,万乘之尊,天下之主的“龙颈”,在微微颤抖。

    我斜睨着他,手一挥,燃着了火折子,弹射到高脚青铜雕龙纹烛台上,屋内顿时大亮。

    烛光亮起,我扫视室内,立时一震。

    屋角,神色震惊眸光惊痛看着我的,不是沐昕是谁!

    他怎么会在这里?

    然而立即我就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父亲召他进宫,是要看他的立场,看他的心田,是否以忠君为第一,更重要的是,在必要的时候,他在,可令我投鼠忌器,若不是刚才一鼓作气冲进来,父亲来不及指令,所有人来不及反应,只怕我和沐昕,便要在黑暗中先互杀上一场。

    想到此我突然明白,先前那挥出一掌却没追过来的人是沐昕,他定是原以为我是刺客,结果破损的殿顶洒落的光线令他看见我的侧脸。

    我看着他的目光,那杂糅了无数惊、痛、怜的情绪的目光,令我双眼微微潮湿,我低首看看自己,衣服全是雨水污泥和鲜血,污脏不堪,想来脸上也狼狈之极,沐昕看见我这般,他的感受,我想象得到。

    只是现在我没有时间去顾及他的情绪,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眼见父亲张嘴欲言,目光正是对着沐昕的,我立即勒紧他脖子,戟指对着沐昕大喝:“沐昕!你!你!你怎可这般对我?你怎可出卖方崎姐弟!”

    沐昕一怔。

    父亲一怔。

    连将那内家高手踢出门外的弃善都一怔。

    父亲仰头盯着我,凝神观察我的表情,我连对沐昕使眼色都不能。

    不管父亲什么心地,我必须要先和沐昕割裂关系,否则对他对我,都将是莫大的为难和挟制。

    这是唯一能开脱他,并明白告诉他我夜闯寝宫缘由的办法。

    我继续一本正经的勃然作色:“你少给我装佯!快还方家姐弟还给我!”

    他却已明白,立即道:“怀素,哪有此事!”

    我怒道:“方家姐弟所居之处,只有寥寥几人得知,我的贴身人自幼看我长大,不可能出卖我,除此之外,只有你知道,如今你在我父亲这里,等于已经不打自招,那还有什么说的?”

    剑下,父亲目光闪动,微有疑色,似在抉择到底是相信我的话,推波助澜栽赃沐昕,促使我的沐昕决裂使我少一助力,还是不管我的言语,为沐昕辩白,以更好驱策沐昕?

    他思量一瞬,似有决定,怒喝道:“沐昕,你就眼见着朕被这逆女”

    话尚未完,我却已不容他言语。一口截断他的话,盯着沐昕,我对弃善道:“师伯,劳你拿下这个叛徒,带出去好生细审!”

    弃善已经明白我的意思,装腔作势便奔了上来,沐昕“怒”道:“朱怀素,你竟然如此不信任我!”

    他冲了上来,似要指责我,弃善却已迎上,他扬掌,迎上弃善掌力,与我擦身而过。

    我一偏头,看见他凄清担忧眼色,只觉心中亦一阵绞痛。

    淡淡的疼痛与担忧中,我有些恍惚的将掌心微微收紧,扣住那刹那间错身而过时,他飞快塞入我掌中的物事。

    圆润的触感,指间隐约散发的药味,是我留在沐府没有带来的山庄灵丹。

    我举掌,作咳嗽状,将药丸吞下,偏过脸,不让父亲看见我在短暂调息。

    而身前不远处,那两人两掌相交,两人都故作花招,掌风呼呼,声势端的惊人,砰一声闷响,便见沐昕被击飞出去,远远落于殿外。

    我心一紧,险些惊呼出口,猛地一咬舌头,用疼痛压下呼喊,弃善已飞身追了出去,大呼大叫:“兀那小子,今日要你好看”百忙中犹自递过一个眼色,示意要我放心。

    我无声的舒一口气,衣袖一挥,殿门啪的阖上,殿中只余我和父亲二人。

    殿外响起鼓噪声,惊呼“陛下”之声不绝。

    我盯着他的眼睛,道:“先叫外面住手。”

    父亲看了我一眼,大喝道:“朕安!你等先退下!”

    外面静了一静,接着便是步声杂沓,侍卫们微微让开了点距离,不过并没有离开撷英殿。

    我不去理会,只冷声道:“方崎在哪里?”

    父亲微微偏头,审视着我的神色,却不答我的问题,只缓缓道:“怀素,你送走沐昕,是怕我令他两难?”

    我皱眉道:“什么送走沐昕,你说的我不懂,方家姐弟的下落,定然是他告诉你的,我怎能容忍如此背信弃义之徒?”

    他冷笑,道:“如果我说不是呢?”

    我立即道:“那你说是谁?”

    他默然,半晌道:“怀素,你是我的女儿,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你刚才那一番举措是何用意,我亦明白。”

    我漠然道:“我无用意,我已当殿和他决裂,信不信由你。”

    父亲道:“你不过怕你今日一番举动,沐昕会被你连累,急着撇清而已。”

    我笑道:“在今日之前,沐府是收留了反贼刘怀素,不过今日之后,就在刚才,殿内外的人,这许多双眼睛,可都见着了沐昕与我为敌,看见我指令要擒下他并打伤他我的父王,你还未登基,便想不让皇祖父专美于前,一力薄待功臣大兴冤狱么?奉天殿前数百条冤魂犹自泣血号哭,幽魅不散,日夜徘徊中庭,血气上冲斗牛,而你即将踩着无数人的呻吟与鲜血踏上宝座,难道,你还要在你的金粉龙靴的靴底,再增添上一抹开国功臣后代的血迹,为你的充满嗜杀残暴记载的帝王本纪,再添上歌功颂德的一笔么?”

    如果毒舌可以淬练成刀,我想这一刻我出口的字字都是照日名剑,割肉切肤,毫不迟疑。。

    父亲脸色铁青,颊边肌肉微微颤抖,连眉毛都在无风自动,他硬是咬牙,强自按捺了怒气,道:“怀素,就算你胆大到敢于剑逼天子,但你莫忘记,我终究是你的父亲,你如此行径,亦不忠不孝,千秋之下,难免骂名。”

    我微笑道:“骂名么?你还是操心下你自己的令名比较好些,有你如此修德雅量之举在前,我的骂名,保不准会变成美名呢。”

    他怒道:“怀素,你不要执迷不悟!不过是为两个不值一提的罪臣子女,你就大闹内廷,杀伤无数,闯宫谋刺,剑胁生父,有你这么做女儿的?”

    他突然手指一扯,扯过身后案几上一幅黄绫,道:“你看着!如你今日悬崖勒马,朕答应既往不咎,朕登基后,依旧会按原先打算宣读这旨意,否则哼哼!”

    我手指纹丝不动,眼光下移,旨意之上,墨迹犹新,想必在我来之前,写好不久。

    “古之君天下者,有女必封。咨尔永泰公主,朕之四女也,敬慎居心柔嘉维则,毓秀紫薇分辉银汉,特赐封号永泰,锡之金册。谦以持盈,弥励儆慕之节,贵而能俭,尚昭柔顺之风,克树令仪,永膺多福,钦此。”

    我端详那圣旨,微微一笑。

    父亲见我微笑,以为我已心动,目中露出喜色,连忙道:“你对朕有功,朕说过不会亏负于你,你将是我女中最先得封的公主,赐万金食万邑,你若看中了哪家的好儿郎,朕指他做你的驸马,准保你风光大嫁得如意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