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主座上,道:“亚父不愧是中原通,自己喜爱中原一切事物,就连属下也知大周礼节。”

    语毕,他又故意端起茶盏,“信使大人快尝尝,上好的雨前龙井。”

    云楚岫近日来通过他早已安插于谷庸城内的暗桩得到了不少关于王庭的讯息,其中一条倒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传闻匈奴亚父为汉人。只因他深居简出,从不在匈奴大事庆典上出现,除了贵族与亲信,也并未有人见过真面目,也不知其是否为汉人。

    但其深喜中原文化,就连王庭中的乐伎大多也学起了中原乐器,如琵琶等,来服侍这位位高权重的亚父。

    而莫淳单于受亚父的影响,也对中原文化笃爱,顺带着亚父这一派的人都悄然流行起“汉人风”,礼仪皆效仿大周。。

    也许这就是用了还不够,非要侵占才得满足。

    于是他想试探一下,借大周常见茶盏一试亚父是否为汉人。

    信使这才明白方才献茶水的小厮是故意换上了中原茶具,目的是试探他。

    信使悠悠然地回:“亚父大人临行前吩咐下官,面见的是大周一战成名的镇远大将军,万事要以礼为尊,行大周礼以示亚父盟好之意。”

    盟好一词一从信使口中吐出,便是宣告了亚父与单于政见不和。

    这与云楚岫同云影等人半月来通过各处暗桩获得的密报不谋而合——亚父虽扶持莫淳登顶,却不肯放权,势要架空莫淳,令其做个傀儡单于。

    今日信使到访,倒是收获颇丰,印证了不少事情。

    云楚岫挑眉,等待着信使的下一句话。

    信使继续道:“亚父大人托下官前来说几句体己话,谷庸城来时容易去时难,而亚父大人愿全力协助大将军和清公子安然无恙地离开。”

    自从昨夜在客栈出手,云楚岫便知他们一行人在谷庸城彻底露了行藏。

    本以为亚父同莫淳会合力伏击他,没想到事情却迎来了意外转折。

    云楚岫抽出腰间的羽扇,在指尖来回打转,客气道:“可否容本将军问一句,亚父为匈奴的半边天,为何要助败退匈奴的大周敌人?”

    信使起身恭敬道:“因为大将军愿全力拼死护住清公子,亚父大人惜才爱才,望以此能在进京那日换得清公子在府上稍坐片刻。”

    然而自云楚岫秘密潜入谷庸城,未曾见到过亚父与无清有甚接触。

    可眼下的局势也容不得他去仔细调查匈奴亚父到底有何猫腻。

    此次为了救出无清和打探虚实,云楚岫动用了云族内所有隐匿于谷庸城的暗桩,而信使轻而易举地便能来到他的下处,已经在暗示他不光亚父,莫淳业已知晓他们的踪迹。

    莫淳打了败仗,本就窝着火,而敌人自投罗网,他又岂能轻易放过?

    形势对于云楚岫十分紧迫严峻,所以信使才说出“来时容易去时难”此番话。

    即便是信使以无清做幌,云楚岫并不能完全信任其所言的相助。若是莫淳与亚父的巧计,先将其骗至大漠再下手,同时也免除了二人的嫌疑,不会引起大周皇帝的怒气,毕竟大名鼎鼎的镇远大将军不是死在谷庸城;而他们又报了沙场之仇。可谓是一箭双雕。

    云楚岫转羽扇的手顿时停了下来,覆在扇柄的力度不由得加深。

    信使诚意拳拳地说道:“还望大将军能信亚父与下官一次,亚父大人此生唯愿清公子安好。倘若清公子在谷庸城多待一日,单于绝不会善罢甘休。亚父大人比谁都更希望清公子能此生安稳。”

    信使一番话情真意切,倒让云楚岫吃不准亚父的心思——难道真只是为了无清?

    不过听到亚父一门心思的为了无清,不惜在背地违逆单于,云楚岫如同喝了陈年老醋,酸到心里了。

    但亚父真是小瞧他了,既然他云楚岫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谷庸城,想要出去,也自是不难。

    趁此机会,还可一探亚父的真实目的。

    云楚岫嘴唇微勾,佯装感激万分,现下便答应了此事,送信使离开。

    信使临走前道:“其实大将军大可不必以茶盏来试探亚父大人是否为汉人,下官便可告知真相。亚父大人确为汉人,曾经也是大周的子民,匈奴的传言并无虚处。只是大将军此次前来,将王庭之事摸得一清二楚,亚父也并不喜。”

    云楚岫拱手道:“是本将军唐突冒昧了。还望来日送圣女进京之日,愿当面向亚父大人赔罪。”

    信使离去后,他立即召云影进来,沉重地下令:“命谷庸城内所有的暗桩探子于三日内全部撤离,回云族好生休养。”

    云影着急道:“少主,这可是我们精心布置筹谋了许久,才得以在谷庸城内形成这密报网,如今便要弃了?”

    云楚岫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不是弃,而是保我们族人的性命。亚父的信使前来便说明了我们已经暴露在敌人眼前,假使我们相安无事地离去,那么翌日,谷庸城内便会进行大扫荡,将我们安插的全部暗桩探子一网打尽。依照赤那思莫淳的性子,刑讯逼问更是少不了,那他们岂不是饱受摧残与折磨?”

    云影紧握双拳,也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但仍旧带有一丝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道:“属下……明白了,现在便着手安排。”

    云影推开门,未察觉到在门前站着的无清,无意识与他撞了个满怀,云影愕然道:“公子?”

    云楚岫循声望去,发现无清怔在原地,眼眸中闪烁着的分明是愧疚。

    云影知趣地迅速退下。

    无清站在门槛前,垂眸不语,只是在张皇失措地搓着衣角。

    云楚岫不知他听到了多少,无清这性子容易想得多,他怕这只蠢猫儿说出什么“以我一人之命换那些人平安的话”来,赶紧走到他跟前,担忧地说道:“来了多久了?怎么不让外面的人通报一声?此处不比凉州将军府,暖炉充足,受凉了没有?”

    他一把将现在惴惴不安的无清打横抱起,放在桌上,而后握紧他的手,往里面哈着气。

    知还对他越好,无清心中便更是愧意难耐。

    他隐去了在大漠客栈遇袭以及在谷庸城寒症发作的事情,便是不想让知还再有任何担心。

    毕竟若不是他此次轻信了苏和月与魏耀,如今知还也不会带人马来匈奴犯险。

    无清一见他本就经沙场日益瘦削的脸颊,身上刚入凉州城新做的衣衫腰际处又松泛了许多,心底的内疚更是在眉心积聚成川,泪水逐渐润湿了眼睑。

    “知还……是不是真的为了救我,而将你们这些年的心血都毁于一旦……”

    云楚岫轻轻吻去滑落在他脸颊处的泪珠,不以为意道:“别听云影瞎说……再者,我是谁?堂堂大周杀敌万千威风凛凛的镇远大将军,先皇最疼爱的云小王爷!暗桩探子没了我还不能拿捏莫淳那孙子了?”

    “你要相信你枕边之人的实力与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