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二人过招时,荣昌坤被小厮扶着下了楼。

    这位搅扰京城不宁的大少爷销声匿迹了大半年,重新以如今这副半死不活的面孔示人,倒令看热闹的闲散人一时没认出来是谁。

    他焦急地问向身旁的家仆表弟可有制服云楚岫?

    家仆哪好意思回答这个问题?自家少爷是个白食俸禄的光禄寺大夫,怎可与曾经拼命杀敌的镇远大将军可比?

    只不过一二回合,赵大嵘便被打得无法还手,手里的鞭子也滚落在地,被云楚岫捡了起来,他下意识便要一鞭子抽在赵大嵘身上,以报那日无清平白受的苦!

    赵大嵘趴在地上,暗中使了个眼色。人群中不知是谁无意间推搡到了荣昌坤,将其推到二人打斗的中央。

    眼看这一鞭,就要落到荣昌坤身上。

    他如今这身子骨,这一鞭下去,定能当场归西。

    云楚岫瞬间明了赵大嵘带荣昌坤来此的目的——将荣昌坤之死归咎到自己身上。

    他立即将出手的鞭子收回!

    荣昌坤被推倒在地,眼前一片漆黑,摇着屁股胡乱地摸爬着,像极了狗在地上觅食的模样。

    众人忍不住了,前仰后合地嘲笑起这位曾经祸乱京城的公子哥。

    “想不到堂堂荣相之子也能有今日此光景!”

    “哈哈哈哈!谁说不是呢!”

    “他现在还不如我家豢养的狗,狗还能辨明方向!”

    你一言我一语的言语羞辱,一字不落地落入荣昌坤耳中——岂有此理!自己可是荣相的儿子!荣相的儿子!荣相的儿子……

    那些人仿佛能读懂荣昌坤的思想一样,字字讥讽道:“可荣相的儿子,如今是个废物!”

    家仆们哪能容忍少爷承受这种侮辱!他们狗仗人势,骂道:“去你娘的!滚!都滚!”

    就在他们要将荣昌坤扶起的时候,在醉胭脂外茶摊上蹲着的胖茸,嗅到了主人有危险,奋不顾身地挣脱开顾小瑞的牵绳,“汪汪汪”地大声吠着,径直扑到荣昌坤身上,尖锐的獠牙撕咬着他的衣物。

    “胖茸!”云楚岫和无清同时喊出声,上前制止着他的行为。

    赵大嵘此时擦着嘴角的血,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眼神中掠过得逞的光芒。

    纵然那一鞭没能让荣昌坤这个废物承受,可这只突然冲出来的蠢狗真是帮了自己的大忙!

    胖茸忠心护主,绝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云楚岫,死死咬住荣昌坤的衣襟。后者何曾遇到过被狗咬这么丢尽脸面的事!他亦被胖茸巨大的体型压得喘不上起来,面色憋得通红,家仆们皆上来驱逐着这条来历不明的狗。

    一人一狗扭打在一起,对方还是权倾朝野宰相的独子,多么讽刺!

    百姓们的议论与冷嘲热讽,此刻如同过境的蚂蚁大军,吞噬着荣昌坤残存的生命。

    第62章 应是良辰好景虚设(4)

    荣昌坤费力推搡着胖茸,周遭漆黑一片,耳边充斥着他素日听到的那些降落在云楚岫身上的流言蜚语,此时如同孽力反馈一般,全部一股脑地砸进他的心里,像是泰山压顶,心口堵得难受,让他品尝着那些苦痛。

    “我不是狗……我不是废物……我不是狗……我不是废物……”

    荣昌坤宛若痴呆,来回重复着这两句话。

    发了性子的胖茸的狗爪子一下子拍在他的胸前,荣昌坤下意识吐了好大一口鲜血,那些损人的话语仿佛随着鲜血,一齐排出了他的体内,心间的压迫感消失了。

    他忽而咧口笑道:“真好……不难受了……”

    随着苦涩的血腥味在晚风中蔓延开来,十面埋伏的琵琶声戛然而止,众人顿时停下了爱搬弄是非的舌头,整个醉胭脂瞬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中。

    谁都未曾意料到真闹出了人命!

    每个人面面厮觑,都在心底嘀咕道:相爷儿子吐了血可与我没关系!我只是个看热闹的!

    胖茸也愣住了,它也不用家仆们的制止,旋即转身疯狂向外跑着。

    这条机灵通人性的狗子,畏惧了……

    顾小瑞见势立即追了出去——胖茸这次可给小王爷惹了大麻烦了!你可千万要藏好,不要让旁人尤其是荣相的人知晓你是小王爷豢养的犬!

    赵大嵘这才踉踉跄跄地走了过来,悲伤愤恨的神情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怒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将那只畜生找回来!杖毙!”

    方才的事情发生得过于突然,家仆们未反应过来,此时才像回魂的木偶,呆板地听从命令追了出去。

    赵大嵘将吐了血虚弱得如同一触即碎的瓷瓶荣昌坤架在肩膀上,对着云楚岫恶狠狠道:“表哥,你放心!表弟定会将那只害你的畜生找到,要它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不要!它不是畜生!”无清听到赵大嵘要如此处置胖茸,心急地脱口而出。

    赵大嵘循声望去,发现这竟是个老仇人。

    虽说如今他续了发,还了俗,可那张精致的容颜,只消一眼便能永生不忘。

    想不到他果真离了佛门跟了云楚岫,这下可真是天助自己!赵大嵘在心里盘算:这小和尚如此为那只畜生辩白,定与其关系匪浅,想来那畜生多半是云楚岫豢养的。

    看来老天与自己心意相通,也要挡路的荣昌坤死,同时将罪责推到他人身上。

    赵大嵘掩饰好心中的喜悦,道:“本少爷当出言的是谁呢!原来是小公爷的老相好!如此维护那只伤人的畜生,难不成是你这倌儿养得!还是说是小公爷养得……”

    他眼底的精光扫视过云楚岫。

    云楚岫听到无清平白遭人侮辱,眼眸中散发出骇人的光芒,扇褶处的短弯月刀倾势而出,抵在赵大嵘的喉咙处,言语不善道:“管好你的舌头,别让本公爷割了喂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