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沛顿时不自然地咽了口吐沫,郑老九死得这个节骨点过于巧合,朱沛自是不敢传唤小公爷到府衙审问,只好亲自到府,干脆请示小公爷如何处置。即便这桩案子有什么错处,也怪罪不到自己头上。

    朱沛的算盘打得精妙,若说梁才、薛廉道之流是奸佞之辈,那诸如朱沛之类的官员可谓算得上是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遇事则是能拖则拖,能推则推。

    云楚岫疲于应付此等废物官员,尚未等他做出回复,圣旨已到府中。

    楚天阔将今年法事大典的事宜全权交予他,现下便令他去慧山寺宣旨。

    朱沛垂头丧气地离开云王府,郑老九死了,对莫公子倒是能有个交代,可他的死究竟要不要追查下去……

    一旁跟随的主事苦恼道:“大人,这案子……”

    朱沛叹息道:“罢了罢了,便言郑老九醉酒昏倒在街上,夜半冻亡。”

    主事睁大双眼,难以置信道:“那郑老九后背还有个血窟窿,说是冻死,恐怕难以服众……”

    朱沛轻抬眼皮,讥笑道:“要不你去查?将郑老九的一干仇家全部找出,挨个带到公堂上来受审?”

    京城谁人不知郑老九因为欠债得罪了不少数权贵子弟,哪个都不是好糊弄的,仅凭一张官府文书,无人会到公堂之上。

    念及此,主事只好道:“下官明白了。”

    等无清醒来,听得府中异常热闹。

    他穿好衣物,从铜镜中瞧瞧先前红肿的脸颊,如今已消去大半。

    这玉露胶不愧是有市无价的好物!无清想道。

    他推开门,只见庭院之中站着他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无碌师兄?”

    无碌听到声音,惊喜地回头。他手提英魄剑,大步流星地朝无清走来,倒还真有几分沙场宿将的气度。

    无碌调侃道:“师弟自从还俗,可真是愈发懒了。现已日上三竿,师弟才睡醒。”

    倘若不是知还夜夜闹他,他能沉沉睡至现在?

    无清脸上的绯红带有一丝对知还的嗔怪,只好说谎道:“天寒,师弟便懒得动弹身子。”

    慧山寺上下无人不知无清的寒疾,无碌担忧地点头道:“你自幼身子不好,确实应多注意些。”

    无尘见无碌又偷懒耍滑,忍不住前来提点道:“这里不比在慧山寺,借住于施主家,应勤勉。”

    无碌惯会找理由,笑道:“师兄,小公爷的府邸便相当于是无清师弟的,你我二人与无清同为师兄弟,便算不得在外人家,自然可比慧山寺。”

    “你啊你啊……”无碌的“刁钻狡猾”令无尘无可奈何,“若你素日诵经时有这一半的聪明,师父他老人家也不用发愁。”

    无清打着圆场,“师兄们不用拘泥于礼节,府内无众多规矩,知还亦是个随和的人。”

    他踮脚打量着门外,期盼道:“师父呢?”

    一提及慧觉大师,无尘的眉眼间便染上一抹哀愁,“师父他近来身体微微抱恙,法事大典便全权交予我与无碌。”

    无碌笑嘻嘻道:“师弟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无霜小师弟前几天不顾风霜,当值时在外逗留久了,结果染上了风寒,无法前来京城。现下有他在寺里陪师父,定吵得他老人家心烦意乱,必不会无聊。”

    “只是可惜无霜小师弟盼了如此之久的进京,又错过了……”

    无尘略带愠怒之色,道:“倘若不是你整日讲那些个京城事,能惹得无霜无故念想凡尘俗世?既已入了我慧山寺,那便好生休养佛性。”

    他这番话,无碌不仅听得耳朵都生茧,而且倒背如流。他站在无尘身后,用口型与无尘的言语同步着,最后还朝无清自信地挑了一下眉毛,惹得无清偷笑。

    无尘倏尔回首,无碌不听说教的模样便被他尽收眼底。有这么个师兄在,无霜又岂能安心向佛?

    无尘真真是气急,无碌却还一本正经道:“师兄,师父训导过,戒嗔戒怒。”

    无尘到嘴的气话最终还是咽了下去,他拿无碌这个慧山寺的活宝,又能有什么办法?

    朱雀大街上,悠扬的管弦丝竹声传到王府中。乐声抑扬顿挫,高低起伏,壮阔中夹杂着半分荒凉,仿佛苍茫大漠的景象如一张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

    无碌从未听过此种乐声,比琵琶声更粗犷嘹亮,比竹埙又细腻柔情。他朝外张望着,心思早就跑了出去,好奇朱雀大街上究竟发生了何事。

    毕竟哪里有趣事与秘闻,哪里便有无碌!

    无清知晓他的秉性,于是道:“无碌师兄若无事,不妨与我同去朱雀大街置办些素日师兄弟常用的檀香?”

    无碌欣喜愉悦地即刻应了下来,当下便拉着无清出了府门。

    无尘无奈地摇摇头,暗自道:“希望无霜日后莫要学了无碌的性子……”

    朱雀大街万人空巷,百姓们纷纷站在街道两侧,朝乐声传来的方向伸长了脖子望去。

    无碌见又有稀奇事,不久便将无清抛之脑后,走得飞快,一下子便蹿入人群中,打探道:“这位施主,您可知发生了何事?”

    壮汉偏头看了他一眼,一见是僧人,不禁惊奇道:“你们出家人也如此好事吗?”

    无碌笑道:“纯粹是小僧的喜好。”

    一旁挎着菜篮的妇人回道:“听闻是匈奴的圣女要进京了……都说这圣女冰肌玉骨,天生丽质,我可要来瞧瞧这匈奴女子长得什么样子!”

    她的话语中带着一股子尖酸刻薄,似是对漂亮的女子怨气很大。

    壮汉哼了一声,不满道:“无知妇人。那是圣女,进献给天子,岂能貌若无盐?”

    这可真巧,刚来京城第一日便赶上了匈奴圣女入京的盛大景象!无碌搓着手,心底雀跃地期待着,回去后定要讲与无霜听!

    乐声由远及近,渐渐震耳欲聋。

    城门缓缓打开,只见一众胡人装束的乐伎行在最前面,那扣人心弦的管乐声便由他们怀中的雅托克与胡琴拉弹而出。

    十几个胡女在将要入冬的京城丝毫不觉寒冷,赤足走在石板之上,伴随着颂晚照的欢快曲调,扭动着腰肢,一路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