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办好住店,在三楼要了两间清净舒适的客房。白芙带着雪雁和孙婆住一间,马夫与两名家丁住隔壁。

    白芙的那间是里外的套房,里间她睡,一阖上门,她就瘫倒在了软榻上。

    最不会吃苦就是白芙。

    她母亲生她时已经有些年岁,四十出头,许是因了这缘故,生下的她也身子骨弱。郭氏疼爱,从小什么都给她照顾得仔仔细细,便是白芙睡着的床巾、软枕,也都要极精细的面料,更怕她疼、怕她伤。以至于她后来遇到粗粝些的床榻,都膈得难能安生。

    是以,从曲州出发上路前,徐罗氏连遮的盖的锦毯都给她备了好几块,为着是住在客栈里有得铺盖。

    平阳伯府的哥哥、姊姊们,个子都生得高挑,就她,削柔的小平肩,瓜子脸儿,娇盈的身量。还爱哭,哭起来掉起泪珠子半天收不住。

    郭氏恼她矫情-事儿多,私下嗔怪,说宫里的公主都不比她麻烦。可说归说,仍旧是万事只怕欠周全的。

    顶顶好就是养到了岁数,然后择个富贵安稳的夫婿。一个大包袱也就甩给夫家了,不指望怎生提携母家。

    白芙平素安逸闲舒惯了,也就是那年南下的家仆跟她说起曲州的好玩,大象、猴子啊,水果丰盛什么的,诱得她吵闹要出来。

    结果到了曲州,猴子没见着,待没多久老爷就回京了。回京后没见小六跟回来,把郭氏气得大骂。一个发热出疹,拖到如今战事起来,也就只敢这般低调地接回京都。

    这个郡叫作陈郡,离着昌州较近,再启程可就要换乘船了,须得好好歇上一日。雪雁铺上一层柔滑的锦毯,白芙吁口气,便抱着枕头不动弹了。

    躺到晚膳时分,叫了饭食上来。孙婆又取药包,下楼借后院的灶房去炖,为着小姐一路避开头疼脑热。等到夜宵时间,小厮送来两盘水果,白芙没胃口,雪雁和婆子吃了些便睡下。

    岂料后半夜,二人便腹痛难耐,一晚上不断跑进跑出。白芙原还打算天明出去走走,看来也只好待在客栈里休养了。好在她顶顶不怕的就是卧床,蜷着抱个小话本看便行。

    清早辰时过半,孙婆和马夫出去寻药馆子,雪雁下楼点早食。

    白芙卧在榻上,只觉过去了好久,正待要去问隔壁的家丁,听见敲门声。平素她是连门都懒得自己打开的,此时便将门开了道:“是何人?”

    门外站着个妇人,四十上下,斜眼厚唇,笑道:“这位可是白小姐?我是打杂的佣人。方才楼下那位姑娘腹痛,嘱我上楼递个话,说劳烦小姐下楼用早食,她暂时上不来。”

    白芙微微蹙着柳叶眉,盯着妇人看:“婶子既都上来了,何不顺道给我端上来,却让我下去吃。”

    她的声儿自带娇矜的慢调,昨日在街对面看,但见雪肤发光、皓齿红唇,此刻近着看,更是处处点点皆曼妙,连打开门来都一股好闻的芬芳。

    妇人心下越发激动,忙解释道:“那位姑娘不放心我,说小姐您入口的必要亲自端,我便不好带上来,您见谅。”

    白芙听她条条是道,并没多想,只她实在不愿动弹,便欲掩门:“如此便让我隔壁的家丁去取吧。”

    呃……妇人顿然被噎住,夜里的果盘是她差人假扮小厮送的,怎想这姑娘一口未食,自进了房间后,更是连房门都未踏出一步。放着眼前的猎物,怎可让她跑掉,怕是还得再想个法子。

    这当口,忽然楼下传来吱吱喳喳的叫声,原是昨日街坊卖艺的猴子和八哥进店来了。见着人那猴子便打揖,八哥在旁连声叫:“大爷早安,发财,发财!”实在逗趣得紧。

    白芙的眼睛瞬时亮起。她莫名喜欢看猴子,可先前叫父亲买,父亲决意不允。

    那妇人捕捉,便知道有戏了,在旁怂恿道:“这八哥见着姑娘和老爷,说的吉利话也不同,猴子见了姑娘还会跳舞呢,要不怎么说还是在下楼吃来得更有趣!”

    左右雪雁正在楼下,孙婆也即将回来,白芙因此被说动,这便阖上门下去。

    “唔——”怎知才走到二楼梯口,却忽然伸来一只长臂捂住口鼻,她踢腾了两下便没了知觉。

    ……

    紫溢阁,昌州最大的青]楼,客人从午后开张营业到深夜,都是络绎不绝从无间断的。

    大早上老]鸨梅姑就在楼里上下忙碌,指点洒扫啊、擦拭啊,摆花插瓶,碎碎念念。

    二楼一个僻雅的屋里,隔着镂花的木门,不时传来旖旎的碰撞动响。做事的婢女们也不敢凑近去打扰,听着那声儿便知道是在做甚么。

    忽然那动响与旖旎声渐急渐促,女人的细喉眼看要唱起来了似的,嗯嗯唧唧。正自臊人时,呱当,陶瓷碎裂的声音,紧接着扑通一声闷响,打断了剧烈的冲击。

    又晕了。

    这个赔钱的娇躯弱骨!

    梅姑实在无语,蹙着眉往楼上嚷:“怎的了?”

    雅屋门被拉开,探出个局促的丫鬟脸:“青妩姑娘又厥过去了……还打、打碎了一个紫遥姐姐的本金珐琅彩描花瓶。”

    啧。听得梅姑就气不打一处来。

    紫溢阁的姑娘,按着紫、青、蓝、绿往下排名,紫一辈的姑娘位份最高,青为第二。那紫瑶乃一等一的身家,是连梅姑都得低头陪笑脸的。

    梅姑近一批买来的姑娘,别的只要一二十两银子,就这青妩一个,用去了一百两。那姓单的斜眼婆子,拿着水豆腐、奶酪和青妩比,竟是没比得过姑娘白嫩的肌肤。再看胸前的软弹,瞧瞧唇齿和臀形,九百年难得一遇。梅姑一动心,想着许久没出绝品了,这便买了来,一下子安在了青一辈。

    进楼一个多月,梅姑悉心栽培着,除了跟随新进的姑娘们,一道拿了器物练习,熟悉手感。又叫了紫一辈的姑娘,亲自与男仆当床示范,只差梅姑没上场解说了。

    可好,这青妩,不是锦绸的卧榻睡不安稳,器具拿久了手软发红,叫学口]技就呕吐。既然学不上手艺,那坐着看怎么享受总可以吧,便坐着看她都晕!

    动不动就晕厥,激动也晕,累也晕,气也晕,哭骂也晕。她晕还不是装的,是掐人中都没反应那种。梅姑怕她死了一百两银子白花,只好次次给她请大夫瞧。

    要知道,一般的大夫不爱进红粉之地,肯进这里的大夫,价钱贵几倍,这一个多月,光给她置办绫罗锦缎和卧榻、碗勺,还有搭进去的药钱,都已经花去了三百两。

    她却一见那乐事儿就恶心,看不到关键时刻就晕倒,还碰坏了不少瓷器宝贝,更甚说要放一把火把楼子烧了。

    呵——

    想想就气不打一处来,又不敢打骂,生怕在那白嫩无暇的皮肤上落下印子,那亏出去的钱就更难收回来。

    梅姑叱声道:“先扶回房去,让紫艳停了。灌一碗药把人罐醒来,再这般矫作,择日直接拖出去待客吧,是死是活她的命数!”

    “是。”丫鬟局促领命。

    “唔……咳咳!”

    熏着淡淡莲花香的厢房里,白芙在柔软的蚕丝薄被中醒过来。五月天热,她穿着樱粉细丝褶的对襟衫,里头是掐花盘金彩绣的诃子,锁骨下露出一幕的雪白。黑密的长发斜搭在颈下,红唇微微噘着。

    她现在的名字叫青妩。

    讨厌的青妩。

    自从一个多月前被那斜眼妇人诳去,紧接着就被卖到了这里。起先以为是秦淮河岸,后来听口音似与先前的陈郡相似,她便猜着应该仍在昌州附近。

    可惜不得机会出门去。

    也不知伯府听到自己失踪后会怎样,他们二房本来势微,一应事务都被大房压着。再加上几个姊姊也都待嫁,若知道自己被拐了,必然有损声誉,便是母亲着急,肯定也会压着不允张扬,而在私下里四处寻找。

    白芙咬了咬唇瓣,弹翘的两腮鼓起来像颗桃,透过格栅窗子望了眼外面的天空,想来当下还得先靠自己。她是必须要出去的,待她出去了,也必要逮到那掳了自己的恶人,扒他皮抽他骨,再放一把火把这里烧了,义不容辞。

    润了润嗓子,问婢女道:“梅姑可有说话?”

    婢女弱弱答:“说择日就让姐姐去待客,是死是活随你命,不再纵姐姐这般晕下去了。”

    哼,只怕是心疼早上那个细口长身的彩瓷瓶。

    白芙稍想,应道:“你扶我起来,我自己去同她说。”

    说罢,便将锦被掀了开来。

    这厢时候已近晌午,一楼的大堂里便已经来了客人。是名二十三四的男子,着玄黑雁鹰织锦常袍,腰佩长剑,宽肩挺拔,冷漠地坐在茶座旁。

    他身后站四名侍卫,亦个个佩剑持刀,虎虎生威。

    梅姑正往楼下走,忙晕开笑脸道:“哟,吴……笠爷来了,可是又找我们紫遥姑娘。她才忙完,正洗浴着,我去替你喊她。”

    男人不习惯听“紫遥”这个名字,只淡声道:“不必劳烦,稍后我自己上去。”

    紫遥心气就是高,这位笠爷一月来一次,回回不给搭好脸,不冷不热的。可耐不住笠爷一腔心甘情愿,仍旧月月准时来,旁的女人若给他抛媚眼,他皆冷若冰霜视若不见。

    当下梅姑只盯着男人冷狠的气宇,尴尬地陪着一笑。

    笠爷便问道:“太守那边要送礼,说是新来了将帅,梅姑这里可有美人供挑选?”

    梅姑一听有生意,顿时喜上眉梢。要知道,笠爷挑去的女人是送给太守的,给价十分痛快。

    忙笑答道:“让,当然让挑喽!我这新近又来了不少角色,改日笠爷得空,可随意挑选。身价嘛,还是老话,好商量!”

    “甚好。我先上去了。”笠爷便饮尽杯中茶,往楼梯走上去。

    白芙正从厢房下来,忙侧了侧身子,低下头。

    笠爷垂眸看了她一眼,但见女子衣缕芳香,眼角一颗小小的灰痣,水墨画一般。不觉顿了顿步子,眼前浮起六年前一个十岁小姑娘清澈可爱的脸蛋。却又觉得不可能会在此地出现,便冷漠地跨步上去。

    男人魁梧的身躯路过身旁,白芙看见他脸上的一道狰狞疤痕,还有从手腕延伸到手背上的青色纹身。

    她已是第二次见到这个“笠爷”了,每回笠爷来都只找紫遥,听说紫遥乃出身罪臣之家。不看男人的狰狞疤痕,单看背影的英姿挺拔,还是挺郎才女貌的,可惜紫遥对男人实为冷漠。

    而这般的出行架势,白芙一直怀疑他是否为叛军首领。听说那吴王于笠就是被挑断了一只手筋的。再方才一番谈话,只怕是拿美人贿赂官府,难怪仗打了二年,仍然没有平叛。

    梅姑瞅见她出来,没好气:“不是怕男人么,做甚么此刻又跑出来勾搭别人家的爷?”

    心下却是惊奇,就连这个冷情的笠爷,都会分心走神看青妩一眼,想来真是个难得的聚宝盆。

    白芙便跟梅姑道:“听说你让我去待客,待客我可以,但须先许我做清倌,我要适应,客人也得自己选。”

    呵,多难得开金口了。

    梅姑心里恨不得把白芙立刻变成哗哗白银,奈何白芙自幼被捧到大,自有一股让人围着她转的气息,梅姑见着人了,狠话都说不灵清。

    左右已经给她喂下药了,清倌就清倌,初一十五的事,忍不了多久。便闷声道:“你只管别给老娘晕了就行!”

    算是答应了下来。白芙默默地,不露声色呼口气。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啦,蟹蟹大家,(?3[▓▓]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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