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陶淑君从来没被小孩儿反驳过,气得倒仰,“你凭什么这么和我说话!你家长是怎么教你的!叫你爸妈来!我和他们谈!”

    何老师闻言,立刻想要制止话头。

    又一次被戚野抢先。

    “哦,那可能得麻烦阿姨自己去。”

    面无表情,他语气非常平淡,“我妈死了,我爸在看守所。您有本事找谁就找谁吧。”

    *

    最后,被提前支走的刘晨睿及时叫来了钱主任。

    钱主任把三个小孩儿直接赶出办公室:“行了行了都回去上课,这没你们的事儿。”

    刘晨睿不敢多说什么,飞奔向体育馆。

    这一节是体育,西川一中从来不占副课,即使今天下着小雨,依然在体育馆内正常上课。

    他跑得飞快,许愿和戚野落在后面,从林荫道上慢慢走。

    雨下得小了些。

    雾气凝在身上,湿漉漉的。

    戚野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抬手擦了把额头上的水珠,放下手时,看见身侧的小姑娘正在偷偷看自己。

    和方才在办公室里的木然不一样。

    她的目光小心翼翼、轻之又轻,骤然对上他的视线,先是一顿,随后唰一下别开眼。

    戚野纳闷:“怎么了?”

    许愿摇头:“没……没什么。”

    只是方才在办公室里,他说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实在太平静。

    对于戚野的家庭状况,戚从峰来闹过事后,她和陈诺他们私下有过猜测。

    都觉得他的妈妈应该已经不在人世,或者离婚远走高飞。总之,一定是有什么不可抗拒的理由,才没和戚野生活在一起。

    但还是很难接受他这么平淡地说出来。

    没用“去世”、“过世”、“没了”、“走了”一类避讳、模糊的字眼。

    就是死了。

    直白而干脆。

    和他刚才在办公室里驳斥陶淑君时一样,不留半点余地,扎得人一阵生疼。

    许愿曾经想象过,他们会在什么场景里谈起这个话题。然而想来想去,根本没想到竟然是在这样的场合下。

    他为了回护她。

    毫不客气地怼了陶淑君。

    戚野不知道许愿的想法。

    即使知道,他多半也不会理解许愿在意的点——死亡就是死亡,用再多文绉绉的书面语言去修饰描补,也不能改变死亡这个事实的残酷本质。

    所以没什么好掩饰。

    他只是顺着女孩刚才看过来的视线,看回去,盯了她一会儿:“我以为你这次还要哭。”

    倒没有嘲讽许愿的意思,只是他见过不少她红着眼眶的模样。

    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没经过太多事儿,受委屈掉眼泪很正常。

    何况她的情况,不是简单一句受委屈就能概括的。

    男孩发哑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诧异,许愿低下头,下意识伸手揉了揉眼睛。

    干干净净,一点儿水渍也没有。

    她是真的没哭。

    戚野看见小姑娘摸了摸眼睛,怔愣几秒,又把手覆在胸口。

    许愿将手按在心口上。

    隔着一层秋季校服外套,和一件薄薄的t恤,可以明显察觉到心脏有力的、一下又一下的搏动。

    但她还记得刚才在办公室里,那种心头漏风、往外淌血的感觉。

    很痛,很难受。

    反而一点儿都哭不出来,没有任何想掉眼泪的冲动。

    只是空洞又撕裂的疼。

    戚野停下脚步,看着女孩站在原地,把手放在胸口,停顿几秒,拿下来。再放上去,再拿下来。

    如此重复好几个来回。

    最后一次,她的手贴在心口,迟迟没有放下。

    “你说的对。”

    许愿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她确实……在家暴我。”

    后半句,她说话声音很轻,最后四个字却咬得很清楚,没有分毫迟疑。

    或许这种家暴形式并没有戚野挨过的拳脚那么明显,不像他脸上被衣架抽出来的血痕、眼睛被砸出的淤血、脖颈被掐出来的青紫引人注意。

    甚至连她自己。

    在被他提醒过后,都懵懵懂懂、不知所措,觉得一切或许没有那么严重。

    可真的就是很严重。

    无论是除夕夜把她赶出家门,还是发疯般撕掉她的纸青蛙、把夫妻俩的不睦都推到她头上,或者像这次一样,故意不来接她回家,好拍下所谓“早恋”的证据,兴高采烈来找何老师告状。

    至于其他的琐碎一切,生理期被骂、吃虾过敏、练习册被撕。

    还有很多很多许愿记不清,却实实在在发生过的事。

    走出家门,这些言语侮辱和心灵践踏,外人根本看不出来。

    在大多数的时候,还会被粉饰上“你妈妈都是为了你好”“她也是心疼你”“等你长大你就懂你妈妈多爱你”的华丽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