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传来飒飒风声时,戚野毫不犹豫,下意识往旁边一躲。

    回过头去。

    视野里最后出现的,是一张扭曲变形的丑陋人脸,以及对方高高举起的铁板凳。

    *

    很多很多年以后。

    偶尔,许愿半夜做噩梦,还会梦到那个中考结束的夏天。

    六月中旬的傍晚。

    金乌西坠,天边火烧云燎燎连成一片。浸着血色的夕阳穿过旧城区乱糟糟的藤蔓、掉皮掉漆的外墙、生锈蒙尘的玻璃窗。

    静静洒在才过了十五岁生日的男孩身上。

    是的,他已经十五岁了。

    十五岁的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步入青春期的男孩长得都快,尽管两人仍旧是同桌,短短两三个月的时间,他个头蹿了一大截。比江潮和陈诺还要高。

    她和他说话必须得仰起脸。

    但当她沿着门口那串触目惊心的血迹,一路跌跌撞撞跑进去。星星点点鲜红的尽头,是一滩浓稠暗沉的红。

    男孩躺在那滩红色里。

    很瘦,很薄,沾着鲜血的脸肿起,在夕阳里慢慢变得透明。

    仿佛下一瞬便要消失。

    戚野的头非常痛。

    其实全身上下都在疼,只是头上的疼痛过于明显,掩盖了其他地方的知觉。

    撕裂般的疼痛中,他头晕目眩,看不清眼前晃动的人影。

    试图仔细去看,只听见女孩带着哭腔、时远时近的声音:“我打120了!你坚持住!别动!你不要动!”

    戚野没太听懂她在说什么。

    顺着她的意思,老老实实躺在地上,听着她语无伦次重复了好几遍:“不要动!不要动!再动你会死的!”

    从蒙尘玻璃窗透进的夕阳渐渐融化,变成柔软的、滚烫的液体。

    一滴一滴坠落下来,淌过他高高肿起的脸颊、开裂渗血的伤口,隐隐作痛的下颌。

    不知道为什么,戚野莫名有点想笑:“别哭。”

    “许愿,别哭。”

    顶着头上深可见骨的伤口,他叫她的名字,轻轻笑起来,“人哪有那么容易死啊。”

    第62章 她竟然长得这么好看。……

    戚野真心这么想。

    长到十五岁的这十几年里, 有很多次,他几乎以为自己马上就要死掉了。

    冬天穿着单衣在公园露宿、身无分文连喝一周凉水、被男人揪住衣领、薅住头发,脑袋一下又一下撞击在墙上。

    每一次, 他觉得自己活不下去。

    然而每一次, 他最终都活了下来。

    喝醉的酒鬼常常念叨:“你怎么不去死!活着浪费老子的钱!你快点去死!”

    可人哪有那么容易就死掉。

    冻得嘴唇乌青直打摆子没有死、饿到浑身无力站都站不起来没有死、被毒打到直接吐血也没有死。

    他总是活着。

    不管有没有遮风挡雨的住处、暖身蔽体的衣服、果腹充饥的食物, 他一直活着。

    清醒的、明白地活着。

    有时候实在撑不下去, 他会默默地想。再熬几年, 等自己长大,只要长大就好了。

    长大可以赚钱, 可以读大学。

    可以丢下赌鬼远走高飞,在一个他还没想象出是什么模样的城市,买一个小小的一居室。

    夏天有风扇,冬天有暖气。

    冰箱里总装着满满当当的食物, 衣柜里挂着厚实保暖的衣服。没有人会冲他高高扬起手。

    但长大真的太遥远了。

    即使这两三个月半夜总是被生长痛惊醒,开学才买的校服很快小得不能再穿,甚至站在举着铁凳子的男人面前,比对方隐隐高出几厘米。

    他竟然还是打不过他。

    他躲不开男人坚硬的拳头、死命踹过来的脚。只能和六七岁的时候一样,双手抱头,护住头脸的关键部位。

    铁凳子重重敲了下来。

    其实不必许愿说。

    戚野躺在这里, 感受着头脑中一阵又一阵零碎的晕眩, 就知道自己伤得究竟有多严重。

    不过已经无所谓了。

    他还能长大吗?

    飘忽不定的眩晕里, 戚野想。

    在戚从峰把他活活打死之前。

    他还有机会长大吗?

    *

    陈诺接到警察的电话, 和许建丽一起赶到医院时,许愿正坐在手术室外。

    夏夜时分,被送进医院的各种病患层出不穷。喝酒反被酒瓶子开瓢的、开车直接被对面撞飞的、在街上多看彼此一眼而后直接大打出手的。

    又一辆担架载着满头是血的伤者从走廊飞奔而过。

    显得她手上身上的血迹没有那么刺眼。

    “我没有碰他。”

    她呆呆坐在那里,一板一眼回答警察的问题,“我看过书, 他这种头部受伤的情况不能挪动。所以我先打了120,又报了警。”

    救护车和警察来得都很快,昏迷过去的男孩被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