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过睡衣, 坐到床边。

    犹豫几秒后, 没有躺下。起身挪到书桌旁。看着几步开外的床, 双手微微攥紧。

    距离陶淑君偷删录音已经过去一年。

    如今是白天,她坐在这里, 脑海中仍旧会浮现那个深夜,手机屏幕映出女人近在咫尺、异常惨白的脸。

    以及缩在墙角双手抱头,发出一声又一声尖叫的自己。

    陶淑君应该还在生气吧,许愿想。

    将近一年的时间, 向来淡漠的许建达偶尔会去许建丽家看她,而陶淑君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

    这并不奇怪。

    陶淑君一向看重脸面,在人社局门口放录音,等于直接把她的脸放在地上踩。会生许愿的气,实在正常不过。

    许愿明白这一点。

    内心愈发忐忑。

    虽然许建达声称会提醒陶淑君管住脾气,但她更清楚陶淑君的性格。

    从前什么也没做, 都会莫名其妙被拉出来批评, 如今她让对方在所有人面前颜面大失, 肯定会被记恨得更厉害。

    接下来要怎么办呢?

    还要读三年高中, 许建达明显不愿意让她住校。如果这三年,陶淑君和从前一样,甚至变本加厉。

    许愿不敢想自己高考会考出什么分数。

    分外不安,她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直到“咔哒”一声, 家里大门传来响动。

    女孩脊背瞬间绷紧。

    “许愿?”先飘进来的,是许建达的声音,“我和你妈回来了。”

    听见那个称呼,许愿更加僵硬。

    不能不出去,只好硬着头皮起身:“爸,妈。”

    许建达昨天说他们夫妇要去医院。

    许愿猜想大概是陶淑君身体有什么问题,不过她走出卧室时,夫妻俩神色看起来都不错。

    尤其是一年没见的陶淑君。

    与其说是不错,她脸上的表情更适合用“喜气洋洋”这个词来形容。一改以往在家凶恶刻薄的模样,嘴角几乎咧到耳朵根。

    下一秒看见许愿,笑容瞬间凝固。紧接着别过脸去,根本不看她。

    许愿尴尬停在原地。

    不知道该走上前去叫人,还是转头回自己的房间。

    许建达见状,稍稍皱眉:“淑君,你忘了医生和你怎么说?”

    听到他的话,陶淑君十分勉强地别过脸,没和许愿说什么,也没骂人。

    只是扫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把鞋子随便一蹬,换上拖鞋,头也不回进了主卧。

    进去时重重一摔门,“哐当”一声巨响。

    许愿的心跟着狠狠一颤。

    常年在家里劈头盖脸挨训,形成条件反射。听见摔门声,她下意识以为陶淑君要骂人。

    顿时有些瑟缩。

    “医生说了你妈不能生气,我也会提醒她。”许建达看见许愿脸色发白,神色如常,“不过你平时在家也乖一点,少惹你妈不高兴,最起码之前的事不要再发生。”

    指的是跑去人社局放录音。

    许愿一直挺怵许建达。

    他这么一说,立刻应下:“好的爸爸,我知道了。”

    她当然不会主动招惹陶淑君,只要对方不再像以往那样动不动发脾气,母女俩还是能好好相处。

    许建达点头:“嗯。”

    “爸……”许愿迟疑片刻,又问,“我妈她去医院……”

    小孩其实比大人想的要懂事。

    那些侮辱性极强的刻薄言语、下意识呼在头脸上的巴掌竹条。倘若承受一方换成其他对象,无论是上司、同事、朋友,基本都会落到大打出手、报警处理,结下深仇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但孩子不是这样。

    绝大多数情况下,他们默默承受来自亲人的攻击。因为那一层无法斩断的血缘关系,痛哭之后擦掉眼泪,还爱着那个毫不犹豫伤害自己的人。

    他们只是偶尔会想。

    为什么世界上最爱自己的人,要一边爱他一边伤害他?

    许愿并没有对陶淑君所做的一切释怀。

    然而听到陶淑君去医院,仍旧会担心对方的身体。害怕她因为放录音的事怒急攻心,拖拖拉拉一年都没好。

    许愿问得犹豫。

    “哦。”许建达只是随便挥了挥手,“你妈没事儿,身体好着呢。和你没关系,不用管了。”

    说着,进屋洗手,准备收拾晚饭所需的食材。

    陶淑君在主卧休息,许建达一头钻进厨房。

    留下许愿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着哗哗流动的水声。

    *

    接下来的一个半月,许愿家始终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稳定状态:

    白天许建达夫妇各自外出上班,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晚上下班回家,许建达在厨房做饭,陶淑君继续躺在沙发上刷短视频。等到饭做好,一家人才在餐桌上汇合。

    偶尔,许建达会问上许愿一两句话。更多的时间,都是陶淑君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