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大人稍后便来,请您回室内等候。”守卫客气有礼,态度坚决。

    这一等就等到了晚上。

    乔渊姗姗来迟。

    他神色憔悴,眼下两团乌青,眼底血丝遍布,不禁令顾星野怀疑是不是自从他走后这人就没再睡过觉了。

    “这位是——”他指着换脸后的裴时清问。

    顾星野:“是我室友。”

    他看了身边人一眼,继续对乔渊胡扯:“他娇生惯养,从来没下厨做过饭,我怕把他放家里一个人饿死,乔总督不介意多一个人蹭饭吧?”

    乔渊瞳孔震惊,连忙摆手说不介意不介意。

    眼角余光却频频往裴时清身上扫,内心狂叹:这人容貌普通,气质畏缩,居然能让顾少爷这么上心,一定有过人之能!

    顿时他心中升起攀谈之意,看向裴时清的视线更加热烈。

    裴时清脚步往后错了错,低头避开他的目光,冷不防手被抓住,他下意识要甩,顾星野的手却像铁铸似的,分毫都挣不动。

    顾星野将他往身后拉了拉,大半个肩膀挡住他,对乔渊说:“我这室友没见过大场面,见笑了。”

    乔渊是个人精,哪里还看不懂,连忙移开视线,只和顾星野寒暄。

    只是他神情疲惫,双眼凹陷如鬼,再怎么装出谈笑风生的样子都透着一股阴间感。

    东拉西扯半天没进入主题,加上实在不忍和他那副鬼样子打交道,顾星野便说赶路辛苦,要间房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乔渊求之不得,当下就安排了一间房,自然得仿佛合该两个人就该睡一间房。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裴时清忍了。

    从总督府的设计来看,乔渊应该是个很注重私人空间的人,每间客卧都是独门独栋掩映在树林中,远远看去只能隐隐看到露出的一片瓦或者一小堵墙。

    “他不仅邀请了你,少说也有十个,分散住在附近。”一关上房门,裴时清和顾星野就分头检查了一遍房间,确保没有任何监控设备后才说。

    “邀请这么多人住下,却不说正事,你说他的目的在哪?”顾星野取下腰间微型配枪,在手上转了一圈,递给裴时清:“去看看?”

    裴时清接过手枪,指腹摩挲光滑的枪身,灯光映在他伪装后的的眸子里,有种深不见底的黑。

    随后,他后退一步,猛然将枪口对准窗户。

    “咔。”一声轻微机括声,子弹穿膛而出,与此同时顾星野三两步猛地拉开门,消失在茫茫树影中。

    裴时清收枪,快速奔往外墙,湿润的泥土里掉落着一支麻醉针,空气中漂浮着新鲜的血腥味。

    再抬头时远远地已经看到顾星野的身影,眨眼掠到眼前。

    他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回去说。”

    关上门,裴时清像往常一样将捡回的麻醉针往手腕上扎,被顾星野抢了过去。

    “你做什么!”他将针筒连同药剂一同掰断冲进下水道,语气听起来竟然有些气急败坏。

    裴时清正要皱眉,被他一吼反倒忘记了,他抬头,露出点不理解的神色:“有问题吗?”

    基于儿时被实验太多次的原因,他的身体已然对大部分的药物免疫,因此拿自己身体测试药物种类及浓度对他而言是十分正常的事。

    顾星野瞪着眼睛看他。

    过了半天,裴时清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正常人的确不会在路上不明不白捡支针筒就往身上扎。

    他是个怪物。

    意识到这点,裴时清眼底神情淡了下去,他“哦”了一声,转身在床边坐下,盯着被子弹钻出的孔洞的玻璃窗,有点不知所措。

    顾星野叹气,走到床边坐下,将他蜷缩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用力握在手心。

    “刚刚不是想凶你,只是——”他张张嘴,一时有太多话想说,却全部梗在了喉咙口。

    这人仿佛一只偶然停驻在他脚边的白鸟,既想收入网中,又不敢惊动它,只怕稍有动作,它便展翅飞走,再无踪迹。

    掌心握着的手指微微一蜷,缓慢而坚定地挣开了他。

    继而,顾星野看到裴时清微微侧身,薄直的背微微耸动。

    他……也会哭?

    顾星野心脏一提,被这场面唬得心慌意乱,有心想看看是不是真哭了,却不敢碰他,只得两根手指扯了他衣角,小心翼翼喊:“裴教授?”

    裴时清默默扯回了衣角。

    顾星野急了:“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别这样。”

    顾星野:“什么药什么成分都不知道就往身上扎,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顾星野:“我只是希望你——好好珍惜自己。”

    他说完才觉出不对,连忙闭了嘴。

    裴时清从小生活在什么样的环境中,又是如何挣扎着活到现在,从他平素的言行中能窥见一二,他说这话有些过于自以为是了。

    未经他人苦处,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他人呢?

    有风自漏了洞的窗户孔里吹进来,撩动床帘,空气中弥漫起丝丝缕缕的血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