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副模样还真没有什么说服力,宋承青在他对面坐下,思索着该怎么开口。

    长久的沉默中,电视机里传来倒计时的欢唿。

    天烬以拳抵唇,轻轻咳嗽了几声,似是被怨毒折磨得不轻。

    十、九、八、七……

    高悬的灯笼吱呀吱呀摇曳起来,凛风唿啸着从大开的窗户闯了进来,一路横冲直撞,堪堪将天烬的斗篷掀开了一条细不可见的缝隙。

    宋承青目光蓦地一凝。

    “……三、二、一!”

    伴随着无数人的欢唿雀跃,绚丽的电子烟花在奉京上空绽放,明明是最喜庆的日子,宋承青却觉得心里揪心的疼,空落落的,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斗篷虽然没有被吹开,却也露出了一点儿端倪——难怪天烬一直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原来是这样……

    宋承青看着那一缕灰白的长发,涩声道:“师兄,你的头发……是怎么回事?”

    巫族善养生,就算是他那六七十岁的师父,看上去也不过三十出头,天烬才二十有余,怎么就会白了头发?

    何况这头发,明显就是反噬造成的,他是做了什么才会被伤成这副模样?

    天烬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端起水润了润嗓子,平静道:“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什么你不明白吗?宋承青倏然无名火起,指甲陷进掌心嫩肉,憋了半天才粗声道:“我就不乐意告诉你,今晚我还有事,明天再聊吧。”

    再待下去,他就要忍不住了。

    师父是这样,师叔也是这样,天烬果然是他们巫族的宝贝后代,一脉相承的自以为是!就因为自己不是同族,所以才什么事都瞒着他,即便是临死,也不会想到要告诉自己一声!

    一个失踪、一个惨死,剩下这个呢?现在是白了头发,以后是不是就得魂飞魄散?

    宋承青太痛恨这种感觉了,被人蒙在鼓里,鼓外的人还一个劲地说着“我是为了你好,外面的世界好精彩,可惜你看不见”。

    “嘭!”

    宋承青狠狠砸上了墙。

    他对巫族的秘密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想留住身边的亲人……

    既然师父他们不允许自己参与,那他索性将他们的锅都给掀了!

    宋承青这样想着,才觉得出了一口恶气,回头看向灯火通明的客厅,透过绘梅描水的屏风,天烬的身影影影绰绰,似支着下颔沉思,又似疲倦过后的小憩。

    烟花逐渐暗下,殷责正奋笔疾书,听得开门声,头也不抬,问道:“怎么这么快?”

    “唉,我还什么都没问呢。”宋承青脸朝下瘫在床上,闷声道,“不行,看着他那脸我就说不出口,还是你去吧。”

    殷责道:“你就不担心我刑讯逼供?”

    呃,宋承青顿了顿,这么一想,还真有点担心了。

    算了算了,还是他自己来吧。

    宋承青在心里默默排练着明天的审讯方案,把天烬可能出现的反应都一一列举了个遍,甚至连对方暴力反抗后的各种措施都想好了,只差真刀真枪地上演一次。

    他自觉明天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将一半的心放回肚子里,另一半也转移到了殷责身上。

    “你刚才和老大说什么呢?”

    “没什么,有个案子移到了保卫科手上,燕旭琢磨着和我们有关。”

    闻言,宋承青顿时来了兴致:“和我们有关?是什么样的案子?”

    “两个月前,前面的弯道上出了场事故,死者经鉴定后证实已经死亡超过两个星期,而事故的地点正好可以看清研究所出入动向,所以燕旭怀疑有人暗中监视我们。”

    宋承青大失所望,还以为是什么有趣的事情呢。在殷责救了玄门那几个老家伙之前,研究所有哪一天不被监视?

    殷责收笔合上书卷,淡淡道:“明天我要和覃传去一趟国安7处,天烬的事就麻烦你了。”他落锁关灯一气呵成,宋承青还没适应眼前的黑暗,就被他整个抱在了怀里。

    “等、等等!”宋承青拼命挣扎,“既然明天我们俩都要早起,今晚就不必折腾了吧。”

    他可不认为自己的结界能瞒得过天烬。

    虽然对天烬已经没有年少的爱慕之情,但被从小一块长大的亲人听一晚上的墙角,即便宋承青再脸大如盆,也没法做到无动于衷啊。

    殷责的动作顿了顿,鼻腔逸出一声轻哼,宋承青心道果然生气了,正惴惴不安,却并未见殷责有下一步的动作。

    他从殷责怀里探出头,小心翼翼地问道:“我今晚是不是可以放心睡了?”

    话音未落就被一只手按倒在火热的胸膛上,头顶传来殷责没好气的一句“爱睡不睡”。宋承青咂了咂嘴,默默数着那人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在还未消散的烟花中逐渐陷入了沉眠。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的结界骤然亮起蓝光,转瞬又暗沉下去。

    大狸从吊篮上跳下来,飞跃出窗,落地的一瞬间化作庞然大物,金瞳狸纹,尽显高傲。

    它微微低头,俯视站在桃木门前的渺小人类,篮球大小的瞳孔映出那人冷漠的面容,口吐人言:“马上离开那里。”

    天烬揭下斗篷,一头灰白长发垂至腰背,在夜色中极为显眼。他似乎有些难受,微微蹙起眉,唇角沾着一点儿殷红,漠然道:“这里都是我的所有物,你毫无胜算。”

    大狸眯起眼睛,压低了声音威胁道:“你这是在找死。”

    ……或许吧。

    天烬微微一笑,在大狸愤怒不甘的眼神中,打开了桃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