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他走了千万遍,第一次跑得这样快这样狼狈。

    可一个凡人,如何跑得过仙门弟子,马迟迟一直跑回家门口,低着头喘完粗气,再抬头,就瞧见啊师姐傻乎乎的正朝他笑。

    后面跟着数十张同样傻乎乎的笑脸。

    马迟迟被吓了一跳,往后一退,怀中被油纸包着的神仙丸不幸掉落,咕噜噜撒了一地。

    大小不一,有的还染色不均匀的神仙丸就以一种极为磕碜的样子露了相,马迟迟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愤怒咆哮:“我说了不卖了,跟着我来干什么,滚啊!滚!”

    啊师姐顿时手足无措起来,杏眼中盛满了慌张,试图用双手安抚他:“啊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爹爹得了什么病,我们这有药修,说不定能帮你爹爹看看呢。谁知你跑的这么快,转眼就不见了。”

    后面同样慌张的弟子们补充道

    “我们不收费的,你放心。”

    “我们这次下宗门就是为了给凡人看病,看不到一定数量就要被逐出宗门啦。”

    “你就当行行好,帮帮我们吧。”

    马迟迟安静下来,喘着粗气,最终还是让他们进了家门。

    他五天没卖出去神仙丸了,再没药,就要没爹了。

    说是家门,不如说是两片瓦遮住的一方破床,马迟迟的爹像个破败的风箱,躺在那里,闭着眼,连人来了都不知道。

    顿时有个药修上了床前,去给他爹瞧情况,剩下的人就围着马迟迟,以啊师姐为首,对马迟迟进行了全方位的审视。

    一个弟子小心翼翼地询问蹙着眉的啊师姐:“谢璇师姐,这个孩子有灵根吗?”

    谢璇一只手支着下巴,面容严肃,可笑意还是从她眼中流出来,她再也绷不住,放开马迟迟的手,扭头对其他人道:“是顶好的火灵跟,修道的好苗子!”

    其他人就像被施了法术,又开始群魔乱舞起来,谢璇抓着马迟迟的肩膀,兴奋的问他:“你知道沽鹤宗吗?我见你颇有天赋,你可愿意拜入我们沽鹤宗?”

    马迟迟问:“能赚钱吗?”

    群魔乱舞僵在了那里,被如此远大抱负镇住了邪气。

    谢璇吞了吞口水,珍重点头:“赚,咱们大赚特赚!进了宗门,师姐带你赚钱,还有什么问题吗?”

    马迟迟看了他们一圈,道:“没有了,我愿意。”

    我能成为你们吗?

    这个问题他没问的出口,马迟迟自五岁开始坑蒙拐骗,到了如今十三岁,自认是历经江湖多年,实在问不出口这么矫情的问题。

    谢璇找到了个宝贝,恨不得今天就带他走,可也知道分寸,药修给他爹看好病后,谢璇拍拍他的头:“进仙门后就要斩断前尘,你爹的病不算大病,按照你师兄给的丹药吃半个月也就能大好了,这半个月你好好跟你爹道别,师兄师姐们半个月后来接你回宗门。”

    她又不放心的补充道:“你答应入沽鹤宗了,可不要跟其他宗门跑了,他们都坏的很,咱们沽鹤宗才是最好的。”

    挖墙脚的宗门都十恶不赦!谢璇愤然想着,却熟不知如今马迟迟只是一个乞丐一样的小孩儿,其他宗门都不稀罕看他,只有沽鹤宗当宝贝一样嘱咐着。

    马迟迟面无表情道:“我已经半年没洗头了。”

    谢璇愣了一下,弯了眉眼,又拍了拍他的头:“来,那再给师姐拍一拍。”

    其他弟子也都上来,一个个凑热闹似的你拍拍我拍拍,再笑着给小师弟道别,回了沽鹤宗。

    半个月后,马迟迟的爹病果然好全了,马迟迟将谢璇走之前留给他的银子都给了他爹,刚好够十两,再在床前给他爹磕了三个头,就算是斩断前尘了。

    马迟迟爹坐在床上,捧着银子,脸色复杂。

    他留下马迟迟的原因,就是等他十五岁时,能卖到有钱人家给少爷当小厮,赚五两银子。

    反正自从马迟迟生下来,五岁之前他没管过,靠他娘养活,五岁之后他娘死了,他自己也会骗了,怎么说卖马迟迟都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就连他给马迟迟取名为马迟迟的原因,也是因为马迟迟这个名字听上去很有内涵,到时候竞争小厮,比什么王二赵三厉害些。

    他便求了城中先生,给他取个名字,先生摇头晃脑,说:“既然姓马,就叫马迟迟吧,有诗写长安古道马迟迟呢。”

    于是就叫了马迟迟。

    却不料这匹马没去了长安,而是一拐弯,奔了仙门。

    马迟迟爹搂紧了怀中银子:“滚吧滚吧。”

    马迟迟自此就是沽鹤宗的马迟迟了,从小师弟到师兄,花了十年的时间。

    江山不改本性难移,马迟迟拜入仙门就是为了赚钱来的,有活就接有钱就赚,是他的宗旨。

    只不过是宗旨前加了个条件,不危害到沽鹤宗。

    修真界都说沽鹤宗弟子马迟迟,十五岁斩天蛇,十六岁战大试,二十岁天才名传遍神州,有道是所有豪气,终究归少年。

    却不知那蛇是有人花了两千两黄金雇他杀的,大试是有人给了他好处,让他教训一下那人一直看不惯的一个弟子,就像凌云宗天禄仙尊给了他一个绝品神器,让他去杀了他的两个亲传弟子一样,只要给钱,马迟迟来者不拒。

    没有单子接,马迟迟就喜欢卧在沽鹤宗最高峰那棵最高的桐树上,去瞧荒芜域混沌的天。

    一般这树上不能离人的,还有值班表,沽鹤宗弟子称之为“守山头”,因为枯燥,多数弟子不愿意来干这活,马迟迟有了这个爱好后,可真算解放了沽鹤宗。弟子们见到活菩萨师兄,都眼冒星星。

    马迟迟表面宠辱不惊,但内地里却很喜欢这种崇拜依赖的目光,他终于有点理解谢璇老妈子的性格了。

    马迟迟坐在树上,望着荒芜域百无聊赖地想。

    云霞渐起,他起身拍拍身上的落叶,又看了一眼荒芜域万年不变的天空,转身毫不犹豫的跃入了沽鹤宗轮转的四季中。

    途中但凡有弟子见到他,都会高高兴兴的叫到:“师兄!”

    马迟迟就停下脚步,认真颔首问好,注视着他们欢欢喜喜的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