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上雪花飘飘,窗扉半开,绯色衣衫的少年认认真真默写着诗句,旁边面容俊朗的男子手里端着一杯温酒,细细品着,而后看着他的笔画,温声道:“这句诗的意思是——”

    “我知道,”少年刚好写完,扭头看着他,吹了吹自己额前的碎发,“我已经白头了。”

    他银白色的发丝有些毛躁,有一缕倔强地支棱在头顶。

    对方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按了一下那缕发丝,但松手后又翘起来了。

    他看着他黑色的发,突然起身跑出去,抓了一把雪花,洒在了他头顶,而后露出天真的笑容:“你也是白头发了。”

    头顶突然冰凉,但对方一动不动,没有第一时间抖落头上的雪,只用无奈道语气责备了一句:“你啊……”

    也仅此而已。

    他当然也知道自己此举有些顽劣,于是马上扑进对方怀里,头顶在他胸前拱了拱,而后抬起头问:“我们会一起老去么?”

    “嗯……”对方放下酒杯,让他靠在怀里,用温暖的大手,握着他冰凉的手,轻轻揉搓,很严谨地回答,“我会比你早一点老去。”

    “不行,那不行。”他脑袋靠在对方颈窝,开始无理取闹,不安分地蹭来蹭去,“你不能先老。”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对方回答,“我比你大很多岁。”

    “就是不行!”他忽然有些急了,直起身来,面对面看着对方,“等我成为神君了,就可以想办法让你慢一点老。”

    那人神色忽然严肃起来:“神君的法力不是用在这种事上的,你若真的成为了神君,应该去普渡世间,关爱世人。”

    “什么叫‘这种事’?‘这种事’怎么了?”他忍不住争辩,“你就是对我最重要的人,我当然要先关心你了。”

    “你这样不行,”对方双手按在他肩上,语重心长,“你得明白神君的职责所在,才能做好神君。若是有私心,就有些失格,亦无法彻底继任神位,也无法……”

    “不要再说了!”他激动地打断了对方,红着眼睛怒吼,“你根本就不懂!”

    说罢气冲冲地跑了出去,冲进了漫天风雪中。

    那人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并没有马上追上去,而是坐在原位,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直到把一整壶酒喝完,他才撑着桌子起身,拿起一把伞出门找人。

    画面一转,他在一棵高大的相思树下找到了双眼红肿的少年。对方蹲在地方,抱着双腿,缩着身体,身上已经落满了雪花,脸颊冻得通红。见他来了,便抬头看了他一眼,泛红的眼眸里满是怨愤。

    他将伞撑在他头顶,看了他一会儿,而后一声轻叹:“你有没有想过,其实……是你不懂?”

    少年的脸颊气鼓鼓的:“我不懂什么?”

    对方没有解释,只朝他伸出手:“回家吧。”

    随后纸张化作雪花,在松月溪指尖融化。

    他继续向前走,一路看过去,少年一天天长大,字也越写越好。走了很长一段路后,他看到某页的字迹又凌乱起来,墨迹被被水渍晕开,这似乎是不平静的一天。

    他将那页纸取下来,纸上的墨迹晕染成浓稠的夜色。已是成年模样的摇雪坐在书房里,安静地写字,争执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两界大战,他竟然帮了那边的人!他自小被他们遗弃,是你将他捡回来,把他养大,他却如此狼心狗肺!千风原已容不下他!”

    “别生气,他并非有意帮助对面,他只是天性良善,不愿看到纷争,所以才出手平息战火。”

    “弟子们死伤这么多,你还替他说有,你这个少主是怎么当的?!天亮之前把他送走,否则你跟他一起滚!”

    “他没有帮任何一方!他是天生的神灵,本能向善,没有那么多复杂的心思,他根本不懂什么怨恨!也不会想着帮谁,双方势力在他眼里都是一样的!你不能用看待常人的眼光看他。”

    “他在我们胜势的时候出手平乱就是帮对方!你被他迷了心窍,已经忘了自己的身份了么?!你若不愿送他走,那就按规矩将他斩首示众,以平众怒!”

    ……

    那愤怒的声音渐渐被狂风掩盖。

    过了很久,披着夜色的人进入房中,来到他身边,看一眼他写的字,笑着问:“怎么哭了?”

    随后他在他身边坐下,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温声道:“没事,不必担心,君父是可以理解你的。”

    他抬起头,泪眼朦胧:“我是不是做错了?”

    “唔……”对方语气稍有些迟疑,而后看着他,回答道,“你没有做错。”

    他迷茫地问:“真的么?”

    “真的。”对方凝望着他的眼睛,神色极为认真:“你跟别人不一样,坚定本心即可。你以后是要做神君的,不可以轻易动摇。记住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