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老天爷觉得他命不该绝吗?!

    他又反复将告示看了好几遍,尤其是日息一厘那里。

    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他深吸一口气,匆匆在路边招了辆马车,往布告上所说的齐府跑去。

    齐府所在的位置已经是外城边缘,足足半个时辰才到。

    好在那齐家小厮十分好打交道,手续也极其简单,留下了自家铺子地契的拓印版本,证明那铺子确是他的,又被盘问了一些生意往来上的事,便被告知可以了。

    若主家觉得能借,齐家会亲自将银子送到粮铺里,现场签契书。

    从头到尾,根本没提抵押物,完全没有!

    孟易强抑着激动,微微颔首,故作高深地离开了。

    在他看来,黄粮一孟是老字号,这次危机也没有丝毫预兆,根本不必担心会被齐家查出铺子其实早已被掏空。

    孟易美滋滋地回了内城,丝毫没有注意到,天上掉了这么大的馅饼,端盆去接的人却没几个。

    很快,日头西斜,这一日终于过去了。

    齐府偏厅里,白桥靠在圈椅上打了个哈欠,抬手唤来小厮。

    “去将坊市外的告示撤了吧。”她吩咐道。

    那人领命,很快离开,女孩又伸了个懒腰。

    她确实没想到东都的经商环境竟然还不错,一整日只有十几家铺子找上门来。

    祁长廷和齐同鹤都不在,白晓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今日来齐家“督工”的只有她一人。

    齐府没有丫鬟,又是一个小厮给她换了一盏新茶,小心打量着这位由家主亲自带来的小姑娘。

    他第一眼望过去便觉此女生得真真好颜色,偏还带着股可远观不可亵玩的仙气儿。

    可大半日相处下来,这姑娘其实十分随意好相处。

    他不由开口问道:“真的不派人查一下就尽数拒掉吗?那可是一厘利呢,一个月滚下来也有三分了。”

    女孩谢了他的茶,偏头望过来,笑颜如花,“可这些人连本金都不打算还,更何况那三分利?”

    小厮蹙眉,“姑娘如何知道他们不打算还?人家既然敢接,自然是觉得能还。”

    “那可未必,”白桥笑望了小厮一眼,“你也知道三分利不少,可能比商户们正常经营的得利还高,人家为何要来吃这亏?就算真要吃亏,好歹也想想再来吧,哪有头一天就急匆匆找上门的?”

    “所以还有一种可能,他们早知道自己不会还,自然不在意出息多高。”

    孟易自齐府出来,那架马车还等在原地。

    他上了车,心跳却更快了,砰砰砰地几乎要撞出来。

    居然这么轻而易举。

    说实话,来借钱时他心中七上八下,甚至有些腿软。

    ——因为,他根本没打算还齐家的钱。

    若能从齐家捞上一笔,他便直接远走高飞。

    而方才赶往齐府,他眼瞧着街巷愈发偏僻,便更瞧不上齐家,待得站在门檐下,瞥到那破旧的牌匾,轻蔑飘到了极。

    齐家,他在东都这么多年从未听过其名号,再加上居然住在外城边缘,想必东都城内半分根基也无,就算他拿钱跑了,也没人会为齐家大肆搜捕他。

    而印子钱的债主见他跑了必定会用铺子和宅子来抵钱,虽说可能不够,但也不会差太多。若他人还在,债主定不会放过他,可若他跑了,对方恐怕也懒得为那剩下一尾巴大动干戈地寻他。

    完美。

    这真是久旱逢甘霖,雪中送银碳啊!

    孟易笑得嘴角都压不下来,恨不得仰天长啸,打算赶紧写信给东都府衙有关系的官爷,寻一份假的身份文牒,准备跑路。

    而此时此刻,被他视为冤大头的齐家已将今日的战果都整理好,叫白桥带回了乾方柜坊。

    白桥之所以强调不能以乾方的名义借钱,是怕乾方的名头会让为数不多在乾方存银的商户们恐慌,以为乾方是拿他们的银子行荒唐之事。

    齐府离乾方并不远,一刻钟便到了。

    白桥回了屋,仔细查看掌柜们留下的信息。

    不光是有关铺子本身的,更重要的是与他们有商事往来的其他铺子。

    毕竟齐家不会真的借银给这些问题商铺,所以待这些铺子彻底停摆,与之有生意往来的商户必定也会受牵连,那么乾方日后认真开始放银时,这些相关商户也要避开。

    如此一来,便可省下一大笔甄别调查的银两。

    纸页慢慢地翻,很快,有一家名为黄粮一孟的粮铺引起了她的注意。

    女孩眉梢微挑。

    这家粮铺她听过,在东都是老字号,怎地到了这般地步?

    她又翻一页,看向生意往来。

    然后忍不住捂着额头笑了起来。

    当初在江都,为了给祁长廷筹粮,她对江都的粮商派系也有所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