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很快, 他们便发现今日的乾方伙计有些不大一样。

    往日里神色恹恹的伙计们今日跟打了鸡血似的,一大早起来就乒呤乓啷地开始擦大门、拖台阶,连牌匾后的缝隙都不放过。

    这么隆重,难道是为了过节?

    隔壁几间铺子的伙计对视一眼, 心领神会地在对方眼睛里看出了“不可能”三个字。

    乾方这群人是整条街上公认的不精致,莫说过节, 他们开业那天都没这么精神好吗。

    这架势, 若非是有什么几品大员要来存银,恐怕都不太好收场。

    当然, 他们并不知道,眼下确有一位五城兵马司都指挥使,兼当朝三皇子, 正在乾方三楼雅间喝着清茶。

    八卦之魂以乾方为中心, 在方圆一里熊熊燃起。

    然而无论谁去问,乾方的伙计们都是但笑不语,临走还要送一句“谢谢捧场”。

    也不知捧的什么场。

    日头很快升得高了,辰时正, 乾方正式拿掉了门口的高槛,开始新的一天。

    今日的乾方依旧忙碌, 存银的流程快,不需要怎么等,借银的却需要领取号码牌,毕竟一楼大堂只有十个雅间,二楼只有借银数目超过万两的才有资格上去。

    而二楼又只有乾方的齐掌柜一人,所以若是某日同时来了两位大客户,那么也得等。

    ——就比如今日。

    其中一家是提前预约过的,自然先行上去了,而另一家是南边襄城郡的,完全不知道还有预约这回事,方才经由其他商户的口得知此事,只能自认倒霉。

    不过还是有伙计先带他上了二楼另一间雅间。

    这位襄城郡的李掌柜而立之年,经验丰富,见此并未多问,只当是柜坊给大客户的优待,让他们不用跟那些小打小闹的商户们一般等在拥挤的大堂里。

    然而,他的目光在进门的一瞬愣住了。

    屋里竟还有一人。

    那人听到门响显然也是有些惊讶,抬眸望过来。

    一双杏眸透亮,盈着窗外的碎光,小脸牛乳一般白皙,鼻尖被阳光映得近乎透明,还带一些粉。

    哪怕面前这人穿了一身男装,大半个身子都挡在桌案后面,右手将一支纤长的羽毛样的东西转得如同刀剑,李掌柜还是一眼瞧出,这是个女子。

    还是个天上地下难见的美人坯子!

    李掌柜:“……”

    这……这乾方柜坊还给提供这种服务吗?

    是的,这是他脑子里当下唯一的想法。

    只是,只是他家中和睦,许了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怎么能……

    他当即便想后退一步,然而门已经在身后合上了。

    就这么一耽搁,对面那姑娘已经站起身来,微笑着冲他迈了两步。

    只见那樱粉的小嘴一张,李掌柜险些要抬手捂住耳朵,却听那姑娘脆生生道:

    “账本带来了吗?先做个自我介绍吧。”

    李掌柜:“……?”

    足有一个时辰后,二楼雅间的两扇门同时开了。

    一个面色阴沉,另一个是一脸怀疑人生的木然。

    前者是有过预约的东都本地商户,掌柜姓钱,后者正是那以为自己将要清白不保的李掌柜。

    事实上,他现在的表情也确实像极了清白不保。

    钱掌柜被拒了,憋了一肚子火,步子很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余光正瞟到李掌柜。

    登时火势更盛——他被拒的理由竟然是乾方存银不够了。

    可怎么可能不够呢?

    他来之前特意观察过一段时间,经过与盛和柜坊暗流汹涌的磨合,乾方已经站稳脚跟,十万两银不敢想,可若说一万两银子,却是完全没问题的。

    他追问之下,那姓齐的老狐狸才委婉告知他:僧多肉少。

    这下他想起来了,前些日子好像是传出乾方跟东边荥阳郡的一家布料铺子有联系。

    那铺子好像借的数目也不小,他恐怕就是被这个外地的乡野村夫挤下去的!

    而眼前这人也是外地来的,钱掌柜的怒火立马寻着了出口。

    他笑眯眯地在楼梯口等住了李掌柜,幽幽道:“李掌柜进去之后放平心态,被拒了也莫要灰心,还可以去隔壁的盛和试试看,千万别放弃,啊?”

    “?”那依旧沉浸在震惊中的李掌柜终于回过神来,愣愣望了过来。

    钱掌柜心里啐了一口,这样的呆子也敢来借万两银,真是蠢货。

    然而下一秒……

    “啊,原来让我提供额外的信息是被拒了吗?”李掌柜似是很惊讶,瞪圆了眼睛,心中却是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