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的团圆饭,靳孟岩没有如约回来。

    林窈窕虽然无所谓,但也有点意外,靳孟岩在陪家人吃饭这方面,过去十几年向来准时。

    靳明琛打去电话,除了冰冷的提示声,没有任何回响。

    他放下:“关机。”

    桌子上的饭菜已经热过两轮。

    陈娴不再拖着,决定先和两人吃,边夹菜,边柔柔笑着解释:“可能事情多,耽误了,明天吧。”

    在忙碌的时候,他的确有关机不被打扰的习惯。

    饭后,陈娴没睡,就坐在客厅静静地等。

    靳孟岩一直到天亮都没有回来,手机处于关机状态,陈娴联络公司的人,都说他下午在南山分部开完会就离开,整整一晚上,却没有回家,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种不好的猜想很快得到证实,警察联系过来,通知家属认领遗体。

    说是车子在盘山公路行驶有的意外,掉进山林,凌晨找到时,车上的靳孟岩和司机都早已失去生命体征。

    林窈窕呆愣,看到陈娴脸上覆满绝望哀痛,匆匆擦拭眼泪,颤抖着手拉住靳明琛去领遗体。

    警方给的后续,刹车片被人动过手脚,已立案侦查。

    人死不能复生。

    活着的亲眷只能替逝者办好葬礼,送最后一程。

    林窈窕也守灵上香,她垂着眼,看起来是很失落伤心,所有人都以为是因为靳孟岩的死。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懊恼和矛盾爬满了血液骨骸,现在堆砌着失落与后悔。

    靳孟岩没来得及听到她谋划许久的报复,就这样走了。

    支撑这么多年的怨意,还闷着她的情绪,却已轰然坍塌,人死,还拿什么谈恨。

    黑夜沉沉,光照在暗色的灵堂室内,她看向另一边静静坐着的靳明琛。

    灵堂,黑夜。

    这样的氛围将寂静无限放大。

    靳明琛低着头,光又太暗,隔着些许距离,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清他白皙的颈线和从不塌下的背脊。

    不知怎么,她有些心疼。

    林窈窕手指紧了紧,才轻轻搭在他肩膀,“还好吗。”

    “嗯。”

    他嗓音有些哑,她知道,是很久没进食喝水的缘故。

    陈娴已经悲伤过度,晕倒了两次,现在被娘家人照顾着,所有的担子与后事就都落在靳明琛身上,虽然有小舅舅陈品骏可以帮忙,但终究是白事,他没有劳烦别人。

    林窈窕看着他,想安慰却觉得说什么都太过苍白,于是凑近靠在他的肩,从未有过的温柔语调,说:“去吃点东西,睡会吧。”

    终于,他恍如醒来有动作,偏头,微干的唇落在她的发间后,说:“我没事。很晚了,你先去睡,乖。”

    林窈窕没强迫他,她自己情绪也算不上好。

    靳孟岩突然离世让所有人措手不及,难怪有句话,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来。

    憋屈的压抑感一点点积累在胸口,黑暗里,她起身说:“我回去睡会。”

    从灵堂出来,并没上楼,林窈窕转身轻声出了家门。

    她多看了几眼月光下的玉兰树。

    白色的花朵早就败落,连叶子也枯萎几乎光秃得可怜。

    冬天的夜风凛冽,一点都不温柔,她也不蜷缩保暖,孑然一身任风钻进衣服,在街上漫无目的走着。

    经过一家酒吧门口。

    准备参加朋友生日派对的朱楚楚将要进去时,瞥到她的身影,愣了下,不由地停了脚。

    朱楚楚喊:“窈窕?”

    林窈窕闻声看过去,见到了前面几米外的朱楚楚,正站在酒吧门口,浓妆整齐,看样子是准备进入。

    当初高考结束,她唱歌的视频在网络红了一阵,因为很烦被约着出来炫耀,当时她更换号码,巷子里的那些人都没通知,其中,包括炫耀最欢的朱楚楚。

    没想到,她不过出来散个心,在这里能遇到。

    朱楚楚走上来,笑:“太漂亮了,所以一眼就认出来。那首粤语歌唱的好,网上热度也高,还以为你要出道当明星了呢,这么久没消息,原来没有啊。”

    说完,朱楚楚及时补充,唇角的笑愈发明晃晃,满是想压她一头的嚣张感:“对了,我签约正规的模特公司了。”

    林窈窕淡定回视,也只是礼貌性回应:“那不挺好么。”

    这种礼貌,语调很平,就连表情都是纯粹不感兴趣,

    朱楚楚在原地怔了几秒,微微皱眉,意识到自己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而后,似是觉出些许的没意思,又转而邀请:“今晚我姐妹生日,进去,一起喝点?”

    林窈窕拒绝:“不了。”

    朱楚楚绞尽脑汁想让她不舒服,笑道:“哈哈,还真不敢喝酒了?怕说错话?”

    “走了。”

    林窈窕绕过,不想继续被纠缠。

    见不到成效,朱楚楚急了,想占上风的心思几乎外漏无疑,脱口而出:“你喝醉酒说不会喜欢靳家人的视频,靳明琛已经从我这看过了。”

    朱楚楚看到林窈窕停顿的身形,知道终于达到目的,满意地说教:“他跟你提分手了吧?这不怪我,谁让你欺骗人家在先。”

    林窈窕没回头,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快步离开。

    倒是把朱楚楚看得迷糊。

    “楚楚姐,快来啊。”

    有人在喊。

    朱楚楚没再多停留,转身踩着恨天高推门进入酒吧。

    林窈窕根本无所谓朱楚楚的去还是留。

    她现在心里在意的,是原来他早就知道她的目的不纯,依旧甘愿挂在她的钩上。

    林窈窕走累了,在路灯下的长椅坐下。

    她垂眸,点燃支烟,在茫茫夜色里独自出神。

    烟雾从唇边缓缓呼出飘散,她眼尾微抬,瞧着指间那半截烟在风里明暗闪着,而后,忽然就笑出声。

    笑着笑着,眼角却渐渐染了些水光。

    演太久几乎变成真心实意,时至今日,林窈窕才发现这场表演太过拙劣,他自始至终都知道真相,静静看她勾.引表演,她便成了小丑。

    想起曾妄图一边报复,一边也要靳明琛这个人在身边的念头,她此刻恍然觉得,多么荒唐可笑。

    真的没劲。

    林窈窕吸吸鼻子,抛下贪念,也就瞬间想通了许多事。

    她不紧不慢地将烟按在旁边的垃圾桶,捻灭。

    感性褪去,留在心头的是前所未有的冷静和绝决。

    深夜再回到靳家的那栋房子,林窈窕没再去灵堂,甚至连靳明琛的面也没想再见,她简单拿了证件和必需品,塞进包里,然后快步离开这个生活过太多日子与回忆的地方。

    几天后的生日,林窈窕自己窝在车站旁的一家小旅店里过了。

    没有蛋糕蜡烛,没有陈娴煮的面,也没靳明琛在身边,更不会再有靳孟岩每年不落的礼物。

    小旅店的暖气不足,有些冷,林窈窕拿出手机再开机,刚接收到信号就冒出靳明琛的电话。

    可想而知,他这几天到底怎样的不放弃,才能在她开机的第一时间就打进来。

    林窈窕手指无意识地握紧,咬着下唇,接通。

    “窈窕——”

    这一声,恍若隔世。

    她闭上眼,直截了当摊开那些隐藏的不堪:“还没被玩够吗。”

    她接通电话的第一句,就是这个。

    靳明琛愣了几秒。

    没等他开口,电话这边的她笑出了声,薄凉感一点点上来:“怎么,还真打算爱我白首,和我结婚啊?”

    “啧,白痴。”

    林窈窕没有犹豫,明晃晃地讽刺,告知他:“知道我为什么勾引你吗,因为我恨你们一家。”

    “尤其是你爸靳孟岩。”

    “是他害得我家庭不幸福。”

    “他是刽子手,而你是他的骄傲,就是为了折磨他,让他悔不当初,所以我才挑了对你下手啊。”

    他没说话。

    林窈窕喉间干涩,手紧握着电话,听筒里是无尽的沉默。

    她仍在把恶毒的想法说给他:“好后悔没早点甩了你,让他看看你是怎么悲伤难过的,最好再一蹶不振,让他发愁却又无计可施。”

    隔着电话,她听到他隐忍的屏息,而后,是几乎就要失控的深深呼吸声。

    “父债子偿……”

    许许多多的情绪已经霸占了他原本着急与温柔的嗓音。

    他说出这四个字,忽然就笑了,嘲讽地问她:“是吗?”

    林窈窕闭着眼,几乎没有犹豫,快刀斩乱麻。

    “是。”

    她说完,还杀人诛心地再补去一句:“靳明琛,我跟你在一起,初衷就是玩你报复他,如今他死了,你承担也不是不可以。”

    “嗯,可以。那你回来,继续骗。”

    他轻笑着的声音有些颤抖。

    林窈窕眼睫抖了抖,因为从他声音里听出了破碎感。

    她低声说:“就这样吧,没什么好说的了。”

    无情,像条冰冷的蛇。

    吞噬他满腔的爱意。

    林窈窕挂掉电话,眼角湿润润的,用手擦了擦,居然才现也哭了。

    可她依然无动于衷。

    她性子倔,爱钻牛角尖,既然决定了,就不会轻易更改,所以那些消息看也不看,直接删除清空。

    林窈窕把所有人的联系方式全拉入黑名单。

    她把手机扔到一旁,指尖在不太暖和的屋子里更加冰冷,用被子裹住自己,度过第十九岁的生日。

    积极了一学期的态度回到原样,林窈窕选择不告而别。

    音乐学院也不打算再去了。

    她开始消失在北港。

    离开的那天,偏偏北港开始下雪了,这是今年的初雪。

    林窈窕在玻璃窗前望着出神,手机打进一通陌生号码的电话。

    她犹豫了下,接通。

    电话那头的人没有说话,她也没开口,两人在通话,却什么也不说。

    她的呼吸轻飘飘的落进寂静的雪里。

    几片雪花被风吹着,凛冽又冰凉,打在落地玻璃窗,被机场内传来的温度消融。

    她摁了电话,将手机卡拿出来,掰断,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进了机场。

    决绝的,和过往告别。

    也像仓皇而逃。

    作者有话说:

    终于!呜呜呜下章到都市了!

    翻了翻后面的大纲,算了下日子,月底前应该可以完结,求求老婆们不要半路养肥完结再杀,我超乖,我日更,呜呜呜陪我走完孤独的连载,可怜巴巴咬手。看这篇的人太少,呜呜呜我太寂寞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