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尘澜蓦地一怔,随即反应叶霜指的是,他身上道士装扮。

    溯光阵全靠木魅根等法器支撑,不论是布阵者的修为又或灵力都在他之下。

    若非他心境崩塌,陷入幻境无法自拔,易容不会勘破。

    这时,一阵热浪迎面吹来。空气干燥火热,四周景色见由虚到实。两人很快置身于一片由白石堆砌,球形拱顶的房屋之中。

    “不出所料,果然是贺兰岁去楚国之前的那段旧事。”叶韶音打量完四周,抚顺裙摆,小声说:“看来我进入的角色是公主那边的人。”

    晏尘澜安静听她分析。

    须臾,叶韶音双手一拍,兴奋道:“我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阵急切地脚步声,“长公主不好了,不好了!”

    “本公主好得很。”叶韶音很快进入角色,冷嗤那人,“为何大呼小叫,没见这有贵客到访么?”

    侍从一惊,赶忙跪下,“长公主息怒,是、是小公主跑了!”

    “跑了?”叶韶音蹙眉,“可知他们去了何处?”

    “不知道啊,宫里连匹骆驼都没丢,守卫和身边的丫鬟也不知小公主是怎么跑出去的。”侍从絮叨着,“唉,明日和亲队伍就要出发,这可如何是好……”

    “我有办法。”

    晏无蓁突然开口,让叶韶音吃了颗定心丸。

    “去寻一件公主随身物品过来。”

    “是。”侍从急匆匆离开,叶韶音确定周围没人后,对晏无蓁说:“前辈,木魅带着公主私奔,这意味着发展已偏离原本记忆。他怕是深陷幻境,难以破阵。不过好在一切都来得及,我们先找到人,如果能把事情发展板回正途,那还有破阵的机会,如若不能,就只能用非常之法了。”

    “非常之法?”

    叶韶音点点头,肃冷道:“杀公主,破阵。”

    早在进来前,她就想好诸多对策。

    叶韶音从不做没准备的事。

    大概这辈子唯一失控的经历,都发生在晏尘澜身上了。

    不过那时,她没有前身记忆,又被困无妄城,遇到的人或事过于简单,养的她心思单纯,性情执着。

    再加上晏尘澜仙姿卓然,跟一群歪瓜裂枣的妖这么一比,的确秀色可餐,她就更上头了。以至于每每想起,都觉得是老天爷故意在搞她。

    当然,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在晏无蓁的追踪术下,两人很快寻到木魅与小公主的逃跑方向。

    术法显示,两人没有跑太远。

    有木魅这个大妖在,这就有点奇怪了。

    待晏无蓁带她御剑飞至两人附近时,叶韶音发出一声“原来如此”的惊叹。

    “呦,还挺有情趣的。”

    一旁的晏尘澜眼底忽而闪过什么。

    沙海绿洲上,木魅和贺兰岁正如胶似漆地搂在一起,策马奔驰。

    真甜蜜。

    叶韶音素来成人之美,指了指远处靠着水源的林地,“前辈,我们去那等着吧。”

    两人很快蹲在阴凉下,伺机以待。叶韶音目不转睛地盯着木魅,没注意到一旁的男子投来的目光。

    “青鸾的任务,都是这样难么?”

    安静突然被打破。

    “嗯?”叶韶音没过脑子,直接回,“难么?没觉得啊。”

    “你练气修为,面对邪祟等诸多危险,可谓九死一生。”晏尘澜抬手将树枝拨弄了下,恰好抹去照在叶霜脸颊上的强光,“而女君却一直躲在青鸾不出,未免少了些担当。”

    没想到,他竟埋怨起自己,叶韶音并未生气,反倒觉得他颇有同伴意识。

    两人相处不过短短几日,他已经站在她的角度上去思考问题,打抱不平。

    她很欣赏。

    “女君镇守青鸾是职责所在,前辈过于严重。”叶韶音浅笑,“况且修为低,与办不成事不能挂钩。”

    “晏无蓁”沉默。

    叶韶音不清楚,自己的话有没有将他点透。

    毕竟在他眼中,她很弱,是需要时刻被保护的拖油瓶。

    这种根深蒂固的观点,难以改变。

    叶韶音安慰道:“前辈你放心,女君绝不会给你安排什么刺杀盟主这样的任务,其实我们青鸾人都比较佛,日行一善就够了。”

    晏尘澜:“……”

    目睹过数次“日行一善”后,不知要如何评论。

    待欲再言,耳边晃过清脆的铃响,水波似的身影已经冲了出去。

    叶韶音张开双手挡在飞驰的骏马前,高呼:“小妹,莫走!”

    贺兰岁认出来人,赶忙叫停,千钧一发之际,马儿堪堪停在了叶韶音面前。

    她长舒口气。

    刚才有一刻,她感觉躲在暗处的晏无蓁,仿佛要冲出来了。

    好在没有。

    少年认出来人,冷嗤一声:“你和那道士,可挡不住我们。”

    “快闭嘴吧。”叶韶音没好气地怼回去。她拉住翻下马身的贺兰岁,匆匆打量了眼。

    去戈壁前,她来过一趟楚国王都,与贺兰岁见了一面。

    今时今日,贺兰岁已与木魅根融合百余年。

    妖艳,阴鸷。

    是她最直观的印象。

    天下没有白来的便宜,木魅根是妖的命宝,贺兰岁没有灵根,根本受不住妖力侵蚀。或许过不了多久,贺兰岁就会被木魅所控,沦为妖物容器。

    可眼前的贺兰岁就不一样了。

    少女明媚可爱,完全看不出受过妖物影响。

    她并非贺兰岁本人,只是幻阵里推进故事进展的幻境妖姬。

    想及此,叶韶音抬手抹了把泪,“小妹,你不能走。”

    贺兰岁与原身长公主关系不错,见大姐掉泪,贺兰岁也跟着哭了,断断续续说:“大姐,我不想和亲,不想去楚国,我怕……”

    “傻丫头,你以为我来是要你去和亲的么?”叶韶音叹气,给小姑娘抹掉泪痕,“你可以不和亲,可以不去楚国,但不能跟这妖离开。”

    木魅暴怒:“她若不同我走,要留下任你们摆布吗?!”

    贺兰岁震惊地甩开她的手,“大姐,你怎么知道他是妖的?”

    “楼兰又不是没有天师。”叶韶音信口胡诌,旋即转向木魅,“我不质疑他对你的真心,只是他身为上古大妖,寿与天齐,你百年阳寿,这要如何相守?”

    木魅:“我会将命宝给岁岁,她同我共享寿元。”

    “她是人,并无灵根,生死皆是天道自然,你如此,便是逆天而行,折损她福缘。”

    叶韶音原本声音就干脆悦耳,忽然气势迸发,若裂石流云,掷地有声,“你若执意如此,最终灾祸西引,不到百年,楼兰将被颠覆,届时你要让岁岁如何面对自己,又如何面对枉死的楼兰亡魂!”

    “人妖有别,因果相循!”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叶韶音趁机回头,给蹲在草丛那的晏无蓁一个眼神。

    方才两人商量好,让他等她信号,然后找机会纠缠住木魅,好让她有机会逐一突破这对儿小情侣。

    可——

    晏无蓁他人呢?

    刚才蹲过的灌木丛中,竟空无一人?!

    倏然间,“噗呲”一声。

    是皮肉被刺破的声音。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贺兰岁。

    贺兰岁脸上阴鸷狰狞,笑意不减。

    叶韶音陡然明白,是她错了。

    面前的小公主,就是贺兰岁本人!

    沉溺于幻境的木魅似是没见过贺兰岁这般凶狠,赶忙下马:“岁岁,你能怎么对长姐动手!”

    贺兰岁泪眼朦胧,“阿归,长姐是来阻拦我们在一起的。只要她死了,我们就能永远在这里生活下去,永不分离。”

    说着,刺进叶韶音小腹的匕首又稳稳入了半寸。叶韶音瞳孔微缩,低下眼,小腹只留着个巴掌长的刀柄。

    同一时刻,一道银辉从她指尖迸射而出,剑影显形,自下而上,直劈贺兰岁!

    木魅眼疾手快,将心上人猛地拉向一侧,却依旧避闪不及,贺兰岁的心脏处,被剑气生生削开一道血口。

    “岁岁!”顾不上这道剑意如何而来,木魅惊慌地抱住贺兰岁。准备祭出木魅根,却见她被劈开骨血的伤口处,密密麻麻冒出新枝绿芽,正一点点地修复伤口。

    “岁岁,你……你体内怎么会有木魅根?”木魅满脸震惊,看了看自己丹田处的血影,又望向岁岁体内蓬勃发芽的根茎,陷入疑惑。

    另一头,挨了一刀的叶韶音并不觉得痛,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流。

    这就怪了。

    这般想着,忽而眼前的阳光、绿洲、风沙一并消散。

    周身遁入漫天风雪之中。

    叶韶音心中嗡然,暗道一声:糟了!

    她怎么心境突然崩了?

    『人妖有别』

    刚刚晏尘澜听到叶霜讲出这句时,心口猝然一紧。

    他闭上眼,看到自己走进一间典雅幽静的内室中。

    此处位于极寒之巅,如坠冰窟。

    一位白发老人端坐在内,身前跪着一个四五岁的稚嫩孩童。孩童洁净白衣上,洇出点点血迹,像极老者身后莲花雕纹上的九点红蕊。

    是天珩宗的宗徽。

    薄纱随风荡起,轻抚在男童有些发红的脸上。

    “尘澜,可知为师今日为何罚你?”

    男童看似平静的面庞已然紧绷,一双浅色的眼睛过于明亮,睫毛长而密,半遮着眼眸中有着不符合年龄的倨傲清冷。

    “徒儿玩物丧志。”

    “若是玩物丧志,又怎会让你领鞭刑?”老者长叹口气,“年幼玩耍是天性,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去救那只兔子精,那妖千年道行,同你玩耍不过是哄弄稚儿,趁机剖心食之,你可明白?”

    男童乖乖颔首。

    “尘澜,天珩宗规,唯有一条,你要切忌。”

    “人妖有别。”

    再闻这句,心口一痛的同时,掩在袖笼里的手跟着攥紧。

    为何这四字听着,会如此刺耳?

    不等深思,留在叶霜身上的剑意忽然被破,思绪回转,却见眼前场景突变。

    云朵如铅,劲风吹过稀稀落落的花田,有碾花作尘之势,蒙在冷淡的眸上。

    他清楚,是自己心境崩塌,进入了溯光阵的幻境。

    可,为何有悔?

    他回头,一片雪花迷进眼中,模糊了视线。隐约间,有艳丽的红影点缀在灰蒙蒙的废墟中,似若一点丹红雪里开。【注2】

    小姑娘身着红绸白茶花留仙裙,领口缀着圈蓬松的白毛。双丫髻上缠着两圈红菱,似要被落雪遮掩。她莹润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七零八落的花草,只一瞬间,似败未败的花草又活了过来,充满着盎然生机。

    这段记忆,他印象深刻。

    霜霜那日曾暗示他,想要获得更多灵力种花。

    但他以“人妖有别”婉拒她的亲近。

    思及此处,心脏忽而翻涌绞痛。

    他紧蹙眉头,有些不解。

    眼下,他可以重新选择。

    即便代价是永堕幻境。

    却又忍不住想要亲近她。

    晏尘澜机械般地挪动腿脚,走向那抹不一样的色彩,“霜霜。”

    对方应声回首,略微圆润的小脸同记忆深处完全重合。

    “晏……尘澜?”

    “霜霜”看向面色略显苍白的素衣少年,猝然一惊。

    她似乎被他这句吓到了。

    “你方才叫我什么?”她问。

    “霜霜。”晏尘澜停在她面前,像是怕她没听见,平静地回应,“我叫你霜霜。”

    刚入幻境的叶韶音忽而懵了。

    活见鬼了,晏尘澜什么时候叫过她名字?

    书上不是说,溯光阵会按照过往经历发展么?

    怎么到她这就变了?

    叶韶音头顶一圈问号,这时,沾了泥土的手,被这位与记忆不相符的晏尘澜拉住,她顺势跟着起身。

    她狐疑地看了眼他们握在一起的手,泥土粘在他的指尖,他不甚在意。

    这太反常了。

    晏尘澜那样爱干净,竟然没施清洁术。

    “走,我们回家。”说罢,少年拉着她往回走。

    叶韶音愣住,如果她记得没错,这段记忆不应该是她提议借他修为种花么,怎么就直接回家了?

    脑袋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面前的“晏尘澜”一定是溯光阵里的幻境妖姬,专门迷惑闯阵者,让他们不按正常剧情走,好被困溯光阵。

    如此一来,破阵有两个选择,要么按照既定过往经历完这段幻境。

    好么就一剑劈了眼前的幻境妖姬。

    叶韶音没有思索,直接锁定方案一。

    智取,她已有了主意。

    “唉,你等等,回家做什么?”叶韶音推开他的手,悄声后退两步,“我还得种花。”

    “……”晏尘澜扫了眼花田,眼神晦暗,“今日不种了。”

    “那怎么行?”叶韶音叉腰,“早点种完早点——”

    倏然间,腰间一沉,不等反应,她就这么被晏尘澜揽入怀中,他搂的格外严实,连周围的风雪都感知不到。

    “今日不种了,好么?”他声音干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哀求,听得叶韶音心头一跳。

    她抬首,对上那对儿漂亮的桃花眼。浅色眸子,此刻若融开了的寒潭玄冰,温和亲人,映着她娇小的身影。

    好家伙,这幻境妖姬何等狡诈,竟要色|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