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敏之见晏尘澜左手凝出剑形,护在那女子身前,眉头蹙紧。

    他今日来此,是受青鸾使徒引导。

    但万万没想到,师兄口中的“霜霜”,竟是位青鸾使徒。

    师兄他……真是糊涂。

    “晏无蓁?”顾敏之面色平静,定定望向易容后的晏尘澜,心快要提到嗓子眼。

    当年,他费尽周折劝师兄经营出另一身份,方便暗中办事。眼下,不可能随意让这秘辛,被青鸾使徒知晓。

    “衡玉仙君。”晏尘澜了然,他行至在顾敏之几步外的地方停下,平静道,“让开,或拔剑。”

    “……”顾敏之有点发懵,不知是师兄演的太真,还是真的打算对子潇下手。

    “晏道友这是作何?我天珩宗有宗规,纵然师弟犯错,也轮不到你一外人处置。”

    “你拦不住我。”说着,他已剑指顾敏之。

    远处的叶韶音一声不吭地盯着顾敏之。她未曾见过真人,只在四方使找来的留影镜中见过几次。

    顾敏之身着与陆子潇类似的藏青长衣,星眉剑目,鼻若悬胆,气质儒雅内敛,有仙君风姿。

    修真界传他清峻不阿,待人和善。晏尘澜闭关这五百年,一直是他代行掌门一职,尽忠尽责。

    如今,天珩宗宗风严肃,实力在修真界一骑绝尘,与他不无关系。

    若非如此,她不会让青龙冒险将传影镜给他,诱他来此一见。

    这时,顾敏之掌心一动,本命剑已握在手中。

    他淡笑道:“晏道友既有意试剑,天珩宗身为第一宗门,没有不应的道理。”

    顾敏之又转向他身后的姑娘,温声道:“姑娘,传影镜一事,待我同晏道友试剑后再谈,定给姑娘与青鸾一个交代。”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风雪簌簌之声,冰川堆叠之景他并不陌生。

    冰封幻境,是师兄独有的领域。

    师兄坚持让他提剑时,便知他要如此。

    这么多年的师兄弟,早有默契。

    回身看去,陆子潇正平静地躺在雪地上,眉心的入魔朱痕已经淡去不少。

    “师兄。”他上前,拦在晏尘澜面前。

    “让开吧。”晏尘澜看向陆子潇,声音平稳,“他要入魔了。”

    “他可是你我的小师弟子潇啊。”顾敏之见他面色凝重,试图劝阻,“况且,子潇真犯了错,应交由戒律堂惩戒。”

    晏尘澜并未理会,他手执剑影,步步紧逼。

    前有陆子潇残害仙门修士,后有师兄杀意决绝。

    顾敏之这又做师弟和师兄的,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但很显然,目前陆子潇的情况尚且可控,而师兄这,似是真的起了杀心。

    而且,还是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这让顾敏之隐隐不安起来。

    正想着,一个黑点飞了过来。

    他接下,咒灵碰撞瓶体,发出轻微响动。

    “这是,”顾敏之辨认片刻“蚀骨咒?”

    “是。”晏尘澜说,“子潇本欲给叶霜施咒,却因那日有结界所护,转移到了我身上。”

    话语间,躺在地上的陆子潇忽然痛苦哀嚎起来,还仿佛有巨力从上压迫,逼得一口口乌黑的液体从唇瓣淌出。

    顾敏之心底一沉。

    这是师兄全权控制的领域。

    只要他意念稍动,便能重伤子潇。

    “师兄!”顾敏之高喝一声,手中衡玑细剑顿时化为七股,冲向晏尘澜,“你如此,是因他残虐嗜杀,还是因那姑娘。”

    晏尘澜提剑,拦下他攻势,平静道:“子潇半堕魔道,有你我之责,但眼下,先稳住他的情况才好。”

    顾敏之再看陆子潇,他身下偌大的诛邪阵法正闪烁着电弧。

    是他误会了。

    师兄,并不是真要杀子潇。

    顾敏之长舒口气。

    晏尘澜不善分辨人心,但顾敏之刚刚的表现,他一目了然。

    他是怕他一剑杀掉小师弟。

    晏尘澜闭眼,复而睁开。

    瀛洲城内,残桓断壁。

    堆积如山的尸体与汇流成川的血海,尽消。

    “一会儿先带他回宗,人若醒了,先关进戒律堂审讯,其余待我回宗再做定夺。”

    “师兄,子潇杀了合欢宗前柳宫主……”

    “嗯,应该不止柳宫主。”晏尘澜往日就知子潇对宗门荣誉执念过深,但未曾想过,他会走上歧途。

    “叶霜只是听了药王谷二公子的一句碎嘴。”他指骨微蜷,“他要杀她,两次。”

    “子潇这孩子,对宗门忠心,可手段太过偏执,才酿下此等大祸。”顾敏之长叹口气,“还是先查清楚吧。”

    陆子潇是当年师尊带回来的幼童之一,由几位师兄看护长大。如今出了事,痛心可惜是一面,身为师兄,更是愧对师尊亡魂。

    待两人合力压制住陆子潇体内魔气,顾敏之问:“方才那位叶霜姑娘,就是师兄认为的霜霜?”

    晏尘澜默认了。

    “师兄。”顾敏之蹙眉,“我与霜霜姑娘虽未曾谋面,但从她当年,不惜殉道守护无妄城生灵,便知她是个温婉心善的好姑娘。”

    “可你看看子潇,他化神大圆满,来杀叶霜不成,却突然走火入魔,师兄难道不觉得其中有蹊跷?”

    顾敏之素来稳重自持,如今却越说越急,“师兄再看看自己!被她当成利刃设计驱使。这般心机诡诈,她当真是霜霜吗?!”

    面对顾敏之的激烈质问,晏尘澜平静回:“她们一样怕鬼魅,会讲同样的故事,喜食鸳鸯烫和酥饼,还会我独创的术法。”

    “她是。”

    “这记忆……一定是准的吗?”顾敏之眼中带着几分怜悯,“师兄不记得自己为了坚守道心,都做过什么么?”

    “……”晏尘澜面无表情,然那双浅眸深处,有些微不可查的波澜,“记得的,便是记得,忘记的,并不会凭空捏造。”

    “好,纵然记忆是真,”顾敏之追问,“可叶霜是人,师兄又如何解释?”

    晏尘澜不语。

    这也是他一直想不明白的地方。

    霜霜是妖,有完整的妖丹与妖族灵府。

    而叶霜,他虽不曾他探查过她的神魂,但清楚,她的确是人。

    或许青鸾内,有他不知道的术法。

    但,这些只是他的猜测。

    “所以我要见青鸾女君,借神幡一用。”他抚向颈间的琉璃瓶,“若是叶霜缺失魂魄,那这残魂便会自动补全,她若是转生,神幡也会给出魂魄之间的联系。”

    “如若霜霜转生为人,成为叶霜,未打魂印的情况下,不会有前尘记忆。”顾敏之叹气,“可你说,叶霜有霜霜的记忆,这两者根本相悖。”

    晏尘澜垂眸。

    “师兄,你好好想想,相似的术法、话语,这些模棱两可之事,真的能让你完全判定,她就是霜霜么?”

    “不只是相似。”晏尘澜摇头,“前段时日,我在溯光阵中心境崩塌,见到了霜霜。而阵法中的霜霜,并非幻境妖姬,是叶霜。”

    顾敏之震惊他心境崩塌之余,也听明白了话中之意。

    “那只能说明,是她同你一起入了幻境。”

    “不,叶霜知晓那段回忆的所有细节。”晏尘澜半垂着头,气息不稳,“我在幻境中,想做当年未做之事,而她,不但讲出当年霜霜说的话,还有我的。”

    “师兄糊涂!”

    顾敏之抬手一挥,一股黑而浓郁的魔气从晏尘澜身上猛地蹿出,凝出个娇小的身影。

    他指尖稍动,衡玑纵斩。

    心魔避闪不及,尖叫声下,被生削开一股。

    余下又没回晏尘澜体内。

    “师兄,可熟悉此物。”顾敏之指着地上那团被罡气所困的黑色肉泥。

    晏尘澜抬首,哑声承认,“是我的心魔。”

    心魔幼时为雾状形态,以人心欲望、贪念、阴影为食。

    成体才有实体。

    “这心魔已近乎人形,少则百年。”他长叹口气,“往日我只是猜测,然今子潇身上的魔气,将师兄的带出些许,这才有迹可循。”

    “师兄,心魔惑你心智,诱你沉沦,还与你共享所有记忆。”

    “如此,师兄还那般笃定,叶霜就是霜霜吗?”

    心魔。

    晏尘澜闻言,手中剑光虚晃。

    沙海初见,叶霜以灵体之躯被他带进领域时,他就怀疑她是霜霜。

    叶霜用存他剑道的解咒之法,剔除蚀骨咒,他几乎断定。

    后以菜品相试,她依旧喜欢鸳鸯烫,只是如今,似乎更喜食辣。

    再后来,她以霜霜的身份出现在他的无妄城幻境,言语间,皆是往日旧事。

    事后,她虽未承认,他只当她是谨慎小心,故意隐瞒。

    毕竟无妄城中的日常点滴,绝无第三人知晓。

    可他忘了。

    他的心魔亦是知晓他的所有。

    『晏尘澜,现在才想起我?』

    心魔发出梦呓般的调笑。

    “……那不是你。”

    『到底是你确认那不是我,还是你不想?』

    “不是你。”晏尘澜语气笃定。

    他半垂着头,唇齿似有腥甜。

    『仙君可真会自欺欺人呐,你忘了自己藏的最深的欲念是什么了?』

    『你想她,要她,全身心的……占有』

    不等心魔说完。

    “砰砰——”一阵符篆爆裂的声音自烟色长衣下传出,伴随着雷光电弧。

    漂浮在周围的黑雾顿时消散。

    顾敏之知晓发生什么,见状有些不忍,劝说道:“往日我从未阻拦过师兄为寻霜霜做的一切,但今日,我不能看着师兄深陷泥潭,把其他人当成霜霜,这对她也不公平。”

    顾敏之絮絮不休,晏尘澜像是没听见。

    他垂眸,盯着雪地上的鲜红,神情麻木。

    此刻灵府炙热翻滚,气血上涌,这种感觉,他很熟悉。

    所修无情道的功法,再次跌破境界。

    他没有试图挽救正在一重重退化的剑道,正欲撑剑起身,剑影忽然崩碎。

    顾敏之见状一惊。

    师兄的剑道……

    不等他问,晏尘澜抚着前襟:“我一试便知。”

    “你如何试?”顾敏之提剑欲拦,“难不成要表明身份?”

    见晏尘澜不语,像是默认,他赶忙追去劝阻,“今日之事,或许正是青鸾怀疑了你的身份,才设局试探,师兄万不可意气用事。”

    晏尘澜踉跄向前,白雪缀上片片嫣红,顾敏之哑言。

    他们自小一起长大,师兄清冷自持,一心向道,虽不多言,但一直顾全大局,为光复宗门尽心尽力。从未像今日这般,不计后果的执拗,甚至可能有损宗门利益。

    他清楚,师兄已走上极途。

    若再阻拦,怕是心魔难控。

    “师兄,你先调息修整。”顾敏之轻拍了拍他肩头上的薄雪,“若想试,且等我问清楚青鸾的目的后,再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