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辞躲在石像后亲眼见证了全部,他哭得并不比傅宣要轻。

    这些天他过的浑浑噩噩,看着阿宣一日日地难过憔悴,他几次三番想把府君的安排透漏给阿宣,穿衣束冠之时,倒茶之时、一起聊天吃红烛之时

    他有很多次机会可以说,可他硬是宁可咬着舌头,舌尖滴血般地憋回到肚子里去,死死的扛着巨大的包袱,也不能向好朋友倾囊而出。

    虽说出卖朋友,有愧于心。

    但他不后悔这么做,若是再选一次,他还是会选择配合府君演完这出戏。大不了事后同阿宣负荆请罪,阿宣心好,定是不会迁怒自己。

    事实证明,傅宣是会迁怒傅辞的。

    阿宣不仅快一个月没同他说话,还还克扣了他的伙食。

    从前阿宣对他照顾有加,每餐都有十根蜡烛,不够还能添,现在阿宣不仅不给添,还每餐缩减到五根。伙食若减半,生活没期盼!他倒情愿傅宣冲他发一通火,打骂都行,可这样真是欺鬼太甚了,什么鬼都可忍但饿鬼不可忍。

    傅辞最近日渐消瘦,觉得揭竿而起,趁府君没在碧霄宫,他推开门气势汹汹地朝着傅宣走过去。

    傅宣现在在冥府的地位仅次于崔琰,除了九幽这个禁地他去不得,别的地方都畅通无阻。他憋闷地无聊,翻看着从鬼市淘回来的话本子,笑得正欢,便听见‘轰隆’一声巨响。

    这些天他有意晾着傅辞,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他对傅辞掏心掏肺,可傅辞却要帮着崔琰来编排自己,所有人都知道,都瞒着他,傅宣可以不计较,傅宣一直把傅辞当做在冥府唯一的好朋友,如果这么轻易原谅傅辞,那自己也太亏了。

    第40章 香雪海

    傅宣收起笑意,将话本子放到一旁,他学着崔琰平日里的模样,压低声线道:“我这边无事要你做。”但他还是忍不住小幅度地瞟了眼傅辞,小辞怎么看上去一副要手刃了自己的架势,他不适地把椅子往后挪了几寸,心跳如擂鼓。

    “呜呜呜,对不起,阿宣!”傅辞砰地跪在傅宣脚边,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都是我不好,害你这么难过,你打我吧,把我发配到狱中我也绝无怨言,但我真的不是存心要瞒你的,阿宣府君说只有这样做,你才会永远和我们待在一起,我不想你走,阿宣呜呜呜我舍不得你”

    他这哭法,傅宣觉得是自己负了小辞。

    “你你别哭了,眼泪鼻涕都抹我裤腿上,还打扰我看话本子。”傅宣想将自己的腿拔出来,可傅辞并不松手。

    自己都给他蜡烛减半了,怎么还有这蛮牛一般的气力,傅宣拧着眉道:“哎罢了罢了,这次原谅你,再有下次,我便不用你伺候,也不同你往来了。”

    “真的吗?”傅辞又哭又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激动地蹿蹦起来,脑门磕到了屋顶。

    “阿宣,你没骗我吧?!”

    “你再这样,就当我骗你好了。”

    “不了不了,我这就起来,你把裤子脱了我帮你洗。”

    “”

    “啊啊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到时候你放木桶里就好。”

    “咳咳咳,别聊这个了。”

    “那那换个说,我能申请再回到十根蜡烛的光景么”

    “看你表现吧,先加到七根。”

    “好吧——”傅辞心里算盘打得飞起,掰着手指嘴里振振有词,七根就是七分饱,也行吧,呜呜呜他得好好表现才行。

    傅宣又将画本拿起来,继续认真拜读。傅辞活着时都在为五斗米犯愁,也是个货真价实的白丁,但他心中对求学的渴盼是深植已久的。他知道傅宣前阵子被府君日日教学练字念书,以为傅宣在读什么正经书册,就想着让傅宣也指导指导自己。

    傅辞眼神纯粹,虚心请教道:“阿宣,你这是何名著?”

    傅宣戏谑地挑了挑眉,将屁股往一侧挪了些,同他招手道:“你且坐过来,我同你讲讲。”

    “这”小辞僵着脚脖子,畏葸不前。

    “没事的,这椅子宽敞的很,多你一只鬼绰绰有余。”傅宣正好也闲来无事,自己一个人看画本尽管有趣,但有时看到亢奋激动处无人倾诉也是憋闷,既然小辞感兴趣那便再好不过了,“我数到三,不听话蜡烛可就变成六根咯。”

    欺鬼太甚,简直欺鬼太甚!

    傅宣‘一’字尚未念完,傅辞就已经‘啪唧’坐稳了。

    “哝,霸-道-王-爷-的-心-尖-宠。”傅宣把书封上的题目亮给他看,正经八百的口吻像是私塾的先生在传道解惑。

    其实这几个字是傅宣在鬼市买书的时候同店家问来的,光听这名字就很符合他的胃口,加之里面的内容画多字少,更是锦上添花,他没多犹豫便买下来了。

    那店家见他付款阔绰,还同他唠嗑,聊着聊着,傅宣才知道这画本居然还是林湫子的大作。

    百年前,林湫子可是金都一等一的风流才子,三岁能写,五岁能吟,满腹经纶,作诗无数,后成了殿前大学士。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固有一死,谁能想到林湫子生前谦谦公子的形象荡然无存,下到阴司居然开始放飞自我,爱上了写这些艳俗又赤鸡的画本。

    对此,傅宣只能轻叹一句,‘林湫子万岁,活着修书拓碑,死了造福鬼魅!’

    “为什么这书的名字听上去不大”傅辞正想着该怎么措词形容,却被傅宣抢先一步,“你想说‘雅正’?”

    傅辞含蓄地应声:“对。”

    “你刚入门,字多的看得胸闷气短头昏脑涨,雅正的哪有这种来劲儿啊,你不懂,我教你。”傅宣话罢,就打开画本同他细说起故事。

    越说傅辞的脸上越红,讲到后来傅辞感觉自己燥热难耐,嘴皮发干,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全程都盯着傅宣的唇瓣,却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你干嘛呢,正说到关键时刻,王爷马上就要英雄救帅了,能不能专心一点。”傅宣弯着手指关节轻轻扣着桌板,佯装生气道。

    想要虚心求教的是自己,现在阿宣如此耐心教学,自己竟然还走神,想入非非,简直是辜负了阿宣的一番美意。

    傅辞抹了把滚烫的脸,清醒了不少,“嗯在听的。”

    两只鬼待在一起看画本时间也过得飞快,才过一个多时辰,两指厚的画本就翻阅完了。

    “可惜,只出了上册,若是我知道林湫子住在哪儿就好了,好想撵在他屁股后面追下册。”傅宣意犹未尽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