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旧景重现,如梦如幻。

    三十多年前,金陵台南风馆乃岭南艳绝之地,穷奢极侈,衣香鬓影。

    往来恩客络绎不绝。

    “宣哥儿,都快晌午了怎地还赖床不起?”一张童稚的巴掌圆脸托腮趴在床前,像是庙里的小和尚念经,不厌其烦变着腔调念叨:“宣哥儿,宣哥儿,宣哥儿”

    大清早地叫魂儿似的叫叫叫,扰人清梦,简直是罪大恶极!

    床上的璧人昏昏沉沉地翻转了个身侧,随手拿起锦被堵着耳朵,口齿不清道:“唔小鹦鹉休要叫了”

    说罢,又恍恍惚惚地抬起玉腿,轻轻踢了‘小鹦鹉’一屁股墩子,示意他闭嘴!

    “可今日是簪花会,城外的柳公园里集了好些个公子才俊,你的指头加上我的指头都数不过来哩。”

    “啊!”一声惊天惨叫响彻南风馆,所幸大白天的无人宣淫。

    顶多被其他小倌小娘子嗔怪两句,“要死啦傅宣,大白天的搅人好梦。”

    傅宣一脚踢开床褥,猛地起身,脸蛋扑红,乌黑的大眼睛慢慢聚焦:“小阿水,你怎么不早点叫醒我,差点坏了我的好事。”

    “哼。”李水边伺候傅宣穿衣洗漱,边小声抱怨,“阿水每隔半个时辰来叫一回,你不是拿枕芯砸我,就是用腿撵我,宣哥儿总这般恶人先告状。”

    傅宣被李水呛到无话可讲,哄李水替他梳头,自己则是对着铜镜开始敷粉描眉。

    簪花会是金陵台的旧俗,顾名思义就是文人骚客聚首一堂,吟诗作对,赏花戴花的筵席。花妈妈早在月前就同傅宣下了死令,若是开。苞那日不想被莽汉俗人破了身,就趁着簪花会这个机会,替自己物色个上流恩客。

    花妈妈这话糙理不糙,他离年满十六还有不到一年,是该抓紧时间觅个像模像样的簪花郎。

    “哟,今日怎么连臻臻馆的口脂都抹上了,不是说好这口脂将来要同你一起埋到土里的么?”一个说话如柳笛般动听的男子声音让傅宣扭过脸来,害得他误把口脂涂到下巴上,气得他跺脚责备道:“裴哥哥!瞧你做的好事!”

    裴陌比傅宣大了两岁不到,也是南风馆的小倌,十岁的时候死了双亲,家里穷得掀不开锅,被哥嫂卖到了天香阁讨生活。

    他与傅宣不同,幼时托爹娘的服念过几年学堂,刚来南风馆的时候,张口闭口就是壮志凌云,硬是不肯学习伺候人的活。花妈妈将他关在柴房里又打又不给饭吃,就是要搓搓他的锐气,傅宣那时年幼,见来了个小哥哥同自己作伴,每天夜里趁打手换班的空档,从小洞里塞点吃食给裴陌,久而久之两人也成了朋友。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裴陌现在是南风馆颇受欢迎的小倌,连花妈妈见了他都得好声好气的。

    两年前裴陌就是在簪花会上遇到了自己的第一个恩客,听裴陌说那人叫徐炳之,是金都的高官,适逢他来金陵台巡视,被邀请参加了簪花会。两人便在柳公园里瞧对了眼,裴陌出苞当夜就被徐炳之以一万两黄金包了下来。

    裴陌还说徐炳之是个好人,床第之事极尽温柔细腻,只是巡视期满,徐炳之便不告而别了。

    傅宣觉得他要是开,苞时能遇上这样的人,倒也知足了,于是手上的脂粉涂得更是卖力起来。

    裴陌从李水手中接过系发用的红色发带,梳理捆扎着傅宣的乌发,叮嘱道:“别怪我没同你讲明,柳公园里似你这般想攀附高枝的不少,若是真遇着心仪的,别掉以轻心让旁的捡了漏。”

    “我长得这么俏,哪里会失手。你就安心等着我勾搭个好哥哥,带来给你过眼吧。”傅宣自信地沾了少许油膏,轻轻抹在鬓角。

    李水在一旁‘噗嗤’发笑,嘴欠道:“陌哥儿何须替他着急,宣哥儿上回烧香不过是寻常发挥,便能领回一钱串子纨绔,热闹得跟新春舞狮一样。”

    “也对,这点倒是我杞人忧天了。”裴陌手中的发带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一扯就彻底扎紧了,“但有一点,你要记清楚。”

    “选人不能光看脸蛋,多长个心眼看他的鞋面是否新亮干净,有污泥的是万万要不得。若还有机会再看看他们指甲里嵌着尘垢还是墨水,带薄茧子的不碍事,糙的、皴裂起皮的就免了。这世上男男女女,无非是你骗骗我,我哄哄你。柳公园鱼龙混杂,莫要被有心人白白骗了身子。”

    傅宣腻道:“好了裴哥哥,我只比你小一岁半,对男人懂得不比你少。”

    第47章 梁舜京

    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适值春风送暖,林木蓊郁,江水融融。

    金陵台水路纵横交错,不论金枝贵人还是寻常百姓,都酷爱搭乘乌篷船出行。

    傅宣给了船家一两碎银,包下这艘乌篷船一日。

    船夫平日接待的都是些平头小百姓,一口气不歇息地划上一整日都未必能挣得了几个铜板,见倒银子笑得合不拢嘴,利索的扶起船桨,卖力地划动。

    粉白的桃花瓣随着潺潺的流水在溪中游荡,几只自在的水禽拍打着脚蹼,互相帮扶梳理彼此的羽毛。

    “小阿水,这水里乌泱泱的是不是‘逆鱼’?”傅宣胸朝船板背朝天,手指轻轻拨动着平静的水面。

    李水听见傅宣的问话,好奇地探过脑袋来,兴奋的惊呼道:“是嘞!可惜没带网兜子,不然好歹捞几条回去炸着吃。就是便宜了这几只野鸭子。”

    傅宣被李水一嘴的方言惹得肚子疼,捂嘴浅笑,“人家大名叫‘鸳鸯’。”

    馀不溪正好流经柳公园的偏门,他们下了乌篷船,踏上青石板走三两步就到了。

    李水迈步走在前头带路,叩动了几下青铜铺首,柳公园后院的司阍就轻车熟路将他们接进来。

    李水小声地拉拢道:“白哥,拜托你找的知府家大公子的画像,弄来了吗?”

    这个叫‘白念’的是李水旧时的玩伴,两人私交甚笃。

    白念拍了拍健硕的胸脯,将手掌大小的画像交到李水手里,同他们二人吹嘘道:“你白哥办事尽管放心!”

    “这钱是宣哥儿赏的。”李水虚晃中已然将钱塞到白念的指缝间,耳畔听到愈加清晰的攀谈声,两人又像是素未谋面似的,默契地擦肩而过。

    傅宣坐在红漆长廊的横档上,见李水献宝似的小跑过来,满心欢喜地以为事情办成了,压低声量问道:“快摊开瞧瞧,咱们今天就盯着这个二世祖,哪也不去了。”

    李水还未来得及邀功,只见手中摊开的画纸糊了半干的油水,画像中知府公子的脸哪里还能分辨得清,堪堪能认出鼻梁间是有一颗小痣的。

    “天杀的白念,爱把油饼子塞兜里的恶习老是戒不掉!”李水气愤又羞愧,小拳头砸在木柱上发出闷响。

    傅宣咳嗽两声,白了白李水,轻拍着李水那瘦弱的肩膀,无奈安慰道:“也罢!好歹有些线索,总赛过无头苍蝇似的乱找目标。”

    “簪花会的世家公子都不带仆从入内,阿水乡音重,容易露怯便不跟着宣哥儿逛了,你完事儿了就还是到偏门,我在船上候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