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星依旧是带着那副冷冰冰的凤凰面具,坐在庭间看着眼前这派酒池肉林的景象。

    他很少饮酒,因为饮酒便会误事,可今日不知为何突然兴致高涨,旁边的侍女斟一杯,他便饮罢一杯。

    若说祝星是水中月,镜中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那檀伐便是平易近人的长者,虽有一定距离,但伸手可得。

    “小神檀伐拜见战神将军。”檀伐走过来俯身同祝星行了礼,眼眶不禁有些湿润,昔日一同并肩作战的战神将军不禁在天魔大战中为自己负伤,还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历了一世情劫,他怎么能不感激涕零。

    祝星没多说什么,按照天界的辈分他自然当得起这个叩礼,他亲手倒了一杯酒给檀伐,道:“坐下陪本君饮一杯酒吧。”

    如果没有崔琰的存在,他们或许还能交往更紧密些,可千年前只要祝星一看见他,就会忍不住心中的嫉妒,但是他一想起自己马上便要离开,是时候该彻底了断这些无用的念头,檀伐是个不错的神君,就算往后天界无他,也必能万世太平。

    檀伐有些意外,他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能同战神坐而畅饮,心脏砰砰地跳着,“遵命。”

    两人虽不言语,却你一杯,我一杯饮了好几盅佳酿。

    今日大摆筵席,阴司冥王哪有不贺的道理。

    为了见到朝思暮想的阿宣,崔琰只换了身干净的衣裳,便马不停蹄地赶来,可第一眼就看见他家的檀伐仙尊和那个老凤凰坐在了一道,火气不由地冒上来,顾不得礼仪就冲上去将檀伐手中的杯盏抢夺了过来:“仙尊,你没事吧?”

    他紧张地验了验杯中的酒,又捧着檀伐的脸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才放下心来,防备地看着祝星。

    “小琰,一千年未见,你是不是都糊涂了,你仙尊我能有什么事!”檀伐无奈道,又觉得气氛有些尴尬。

    这种失而复得的感觉令崔琰有些情绪失控,他当着众仙家的面,直接就将檀伐搂进了怀里,并用手臂紧紧地箍住了檀伐。

    檀伐被这莫名其妙的搂抱吓住了,一时间竟然忘记推开这逆徒,直到感到隐隐窒息才道:“小琰,你仙尊我快被你憋断气了。”

    崔琰忙松开手,认错道:“是徒儿之过,仙尊罚我吧。”

    席间的仙家看到这一幕虽然觉得有些异样,可也没觉得有太大的不妥,毕竟这龙君与檀伐仙尊两人关系甚好,又一千年未见,搂搂抱抱也算不得什么稀奇,他们不过瞟了两眼,又自娱自乐起来了。

    祝星默默注视他们二人,酒一杯接一杯地饮,直到腹中隐隐作痛他才停手。

    看来他也是老了,不过喝了这么些酒,便开始腹痛犯困了,他懒懒地站起身,想着无视他们师徒二人,先行离开。

    可没走处亭子,便被崔琰喝道:“祝星!从今往后,你不准再和我仙尊来往!”

    崔琰的音量不算大,筵席上又闹腾,能听见这句话的也只有祝星一人罢了。

    祝星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来。

    透过面具,崔琰只能看见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如果他能看懂,就不会错过那份眼神里浓浓的失望。

    可惜,他还是没有醒悟,一心一意地觉得他的阿宣就是身边的仙尊,而这只老凤凰是曾经害了他仙尊的恶人!

    从没有人敢直言战神名讳,连当今天帝岁宴也无法做到。

    檀伐心惊肉跳,“逆徒,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崔琰并不畏惧祝星分毫,亦是没有退让之色。

    祝星轻嗤了一声,眼里又多了一分鄙夷,冷冷道了一句“让开”,不等崔琰回复,他就重重撞开了崔琰的肩膀,绝尘而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崔琰心中又泛起了一丝波澜,为何这身影也这般的熟悉,他甩了甩脑袋,试图不再去想这只老凤凰的事情。

    檀伐轻叹了口气,责备道:“小琰,你怎这般不懂事!战神他以一己之力击败魔界,苦守了天界万年太平,而你们这些神君有今日多半是他的功劳!如今他领旨去滨海驻守,将来连再遇见他的机会都少之甚少,你怎可如此顶撞!”

    “驻守滨海”崔琰又将这句话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他立即掐灭了自己那不切实际的想法,对着檀伐试探地唤了句:“阿宣。”

    他注视着仙尊的眼眸,想要挖掘出一丝一毫关于傅宣存在过的痕迹,可惜有的只是徒劳无功。

    檀伐摇了摇头,只当这徒弟是没法再要了,淡声道:“不知所云!”他拂袖而去,崔琰不肯放弃地追了上去。

    自信的以为,只要他坚持,他的仙尊总能明白自己的心意,总有一天,他的阿宣会再回到自己的身边。

    可他不懂,即便再怎么殚精竭虑,也无法在一条错误的道上遇见正确的人。

    第66章 逐日弓

    时光转瞬,春去秋来。

    崔琰又与檀伐相处了数年,他到天宫给檀伐带了阿宣爱吃的梅饼子,可檀伐非但没有感到一丝惊喜,还嘲笑他居然还未断尽六欲,竟然沉溺于凡人的低级趣味不可自拔,反倒是将他一通数落。

    他本想请檀伐去黄泉同看曼珠沙华,但自阿宣走后,曼珠沙华便长衰不开,饶是他用尽法力也难以孕育,无奈之下,他只能用幻术变出一朵妖艳的曼珠沙华送与檀伐,想着檀伐总能回忆起他们昔日的一二情意。

    事与愿违,檀伐依旧是无动于衷。

    这几年来,他用尽办法手段,依旧不得法门,竟然有些心灰意冷。

    直到他的仙尊也觉察到崔琰的反常,久而久之竟刻意回避了与他的往来,但若说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必然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帝岁宴莫属。

    他以‘冥王崔琰不守天归戒律,频频上天庭骚扰檀伐为由’,竟然给崔琰下了个禁止令,不准他无故上天界骚扰仙家太平。

    至此,崔琰才隐隐明白事情可能并非是浮于表面这般简单,而这位新任的天帝也绝非是个色厉内荏的绣花枕头,他不甘心就此作罢,哪怕万劫不复,也必要找回阿宣!

    而说起滨海,近些年来有战神将军的守护别提有多么太平,就连天魔边界那些魔域的那些低等小魔物都对他十分喜爱。

    其实滨海十分苦寒,来此处明里暗里便被扣上了一个‘不受宠’的名头,因此寻常仙人哪里肯来,但祝星却不这样想。

    天界那些小辈一个个对自己阿谀奉承,却无一人真心,从前他留在天界唯一的念头,便是能每百年蟠桃宴席的时候能够瞧一瞧那个小混蛋,可现在连这点心思都省去了。

    不过这样也很好,他本就是最最高贵的凤凰族后裔,守护三界众生才是他的使命,至于那些虚无缥缈的情爱,既然求不得,那便不得。

    仔细想想那个小混蛋其实也没那么好了,若非当初自己被猪油蒙了心哎这些糗事不想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