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两夜,黑雾笼罩人间。

    百年来,人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乌云压城,不见天日。铺天盖地的黑色雾气如狰狞的爪牙,弥漫四散,到处狩猎,将所有人扣押为囚徒。

    人间也如魔域。

    变故发生得太快,恍如梦魇。等意识到的时候,黑夜已经掌控万物,无从阻止。

    两天前,一切都还正常。

    清早,人们沐浴阳光出门。傍晚,人们披着一身夕阳回家。残阳西下,月上枝头,长夜再无尽头。

    整整两天,黎明没有到来。

    只有无休无止的黑暗,包围了这片大陆。无休无止的恐慌,如利剑穿透每个人的心。

    更可怕的是,对于这一诡谲的现象,至今无人给予解释。

    王廷失声,魔法界集体沉默。

    两大官方机构突然失明,完全漠视正在发生的骇人听闻、前所未有的天灾。

    于是人们更加恐慌,只能不停地揣测、质疑,相互猜忌。

    电视台评论员的分析和推论,一个比一个惊悚。

    他们面红耳赤地争执,互不相让。然而,再多的争论也不能带来久违的晴天暖阳。

    然后,从第三天起,不断有人感到身体不适。

    第四天,第五天,医院门诊和急诊部,开始接收病人。

    有的像应激反应,轻者呼吸困难,重者心脏骤停。有的像严重过敏,皮肤大面积地起红疹,眩晕、呕吐。更多的,则是四肢无力,头痛欲裂。

    症状各不相同,病因却都查不出来。

    一周后,医院挤满了人。怪病从南三省向内陆和北边扩散,各行政区严阵以待。

    人人自危。

    第十天,湛南收到上级通知,又一次回南异,来到校长办公室。

    这次是在白天,可四周漆黑如夜。

    他抬手,黑色的烟雾在手指之间流动,宛如诡异的威胁。无影无形,无法驱散。

    何曾想过会有这一天。

    人类的世界,竟然比永夜森林更阴暗。

    办公室内只开了两盏小灯,照亮书桌周围。

    不死者坐在那里等他。

    上回相见是在夜晚,多番打击之下,湛南并没有时间观察他,可今天再见,他仍然感觉,这位传奇的老人憔悴许多。

    形势严峻,所有人都指望他发话,所有人都指望他解决难题。

    不死者闭着眼睛,脸色有点苍白,靠在椅背上小憩。

    离桌子还有几步远,湛南停住,身体隐入黑暗。

    如今的世道,黑夜已是常态,那两盏昏黄的灯光,才是异物。

    “……你来了。”不死者疲惫的开口。他并未睁眼,却知道青年就在面前,“你的家人还好吗?”

    湛南说:“还好。”

    不死者笑了笑:“那就好,那就好。”

    他连说两声,接着便沉默。

    过一会儿,那双历经沧桑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他盯着暗处的人,用迟缓而和蔼的声音,继续问:“最近几天,去过医院没有?”

    “去过两回。”湛南颔首。

    第一次,路上遇见有人昏迷,紧急送医院。第二次,巡夜时收到求助,同样也是帮忙送人去医院。

    不死者苦笑,轻声道:“所以,你都看见了。”

    短短几天,世界面目全非。

    医院里,堵塞的走廊,奔波忙碌、片刻不敢停下脚步的医生和护士,伤心无助的患者家属,痛苦煎熬的病人,急诊室外焦虑不安的气氛,长长的走廊回荡的哭泣声……

    一幕幕,交织成人间炼狱。

    谁又能视若无睹。

    湛南抬起头:“为什么……”

    “为什么魔法界不给大家一个交代?为什么我不出来讲话,安定人心?”不死者接他的话,语气依旧温和,却掩不住疲倦,“因为,还没到盖棺定论的时候。事态可能向两个极端发展,现在说什么都是徒劳,无意义的敷衍罢了。”

    湛南惊讶:“两个极端?”

    “对。自古以来,人类生死存亡相关的大事,最终的结局也就那两个方向。好,坏。成长,灭亡。没有第三条路。”

    湛南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情况不妙,但也许只有他在内的少数人清楚,这居然是人类生死存亡的关头。

    可,不死者为什么告诉他?

    他只是一个中级魔法师,远没到足以被东陆第一的强者如此重视的程度。

    “据我所知——”不死者说,“林湘已经离开很久,一直没回来。”

    湛南看向老人。

    果然,林湘。

    旧广场的女巫审判,不死者出人意料的亲自到场不是偶然,林湘突然想找他,也不是偶然。他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事,是外人所不清楚的。

    林湘身上总有诸多秘密,她不告诉任何人,不告诉他。

    “湛南,你知道吗?”不死者也看着他,“林湘曾经来找我。”

    “我知道。”

    “——为了她自己,也为你。”

    湛南一震,倏地抬头。

    不死者的声音低下来,缓慢而平静:“林湘她,和你、和我,和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时空。”

    他用极具说服力的语气,耐心地告诉他。

    “看你的反应,她应该没有对你说出实情。”

    “这也难怪,她想带你走,又怕你放不下家庭、朋友和责任,不肯跟她走。以那个小丫头的心性和做派,我想,她打算先把你带回去,等你跑不了了,木已成舟,再向你坦白。”

    “其实,如果她只想单独离开,根本没有理由求助我。”

    ……

    他说了很多。

    一句句,沉入湛南脑海,如同一道道惊雷。

    可他真正听见的,唯有那几个字。

    她想带你走。

    林湘想带他走。

    她本没打算抛下他。她说过,再也不会丢下他。

    他们原本可以永远不分开,就像他无比渴望的那样。不管是以什么身份,不管身处何方,永远在一起。

    “魔王不会拒绝他的新娘。”不死者说。

    湛南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骨节泛白。

    是,一直都是他。

    是魔王从中作梗,不择手段。是原绯挑拨离间、欺骗、破坏,无所不用其极地从他身边夺走了他的爱人。

    到头来,原绯却说他是小偷。

    那只恶魔真的该死。

    不死者细细地打量他。

    青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外界一无所觉。

    很奇怪。

    这个年轻人无疑是‘她’的儿子,可他的身上,居然找不到属于母亲的印记。

    母亲的灵动,狡黠,捉摸不透,他一点也没有继承。父亲的木讷,老实,反而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多少令人感到失望。

    不死者叹了口气,说:“林湘很快就会离开,魔王对她用情已深——”

    “那不是情。”青年冷冷道,“那是欺骗。”

    不死者一怔。他忽然笑了笑,并不反对,接着说:“到时,魔王肯定会跟随她。那个祸害呀,从来就不知什么叫量力而为。他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穿梭两个空间也难不倒他。”

    湛南目光冰冷。

    他的心里如有一把火在烧,引燃了他今生最激烈的愤怒和仇恨。

    不死者又说:“他想走也就罢了,偏偏丢下这么个烂摊子。若我猜的没错,最多三天,他会和深渊融合。”

    “深渊?”湛南拧眉。

    “是,深渊。”不死者看着他说,“就是你进入永夜森林寻找的深渊。一旦魔王彻底掌控它,我们要面对的不再是医院内日益增多的患者,而是尸体——事到如今,说这些已经太迟。”

    湛南沉默片刻,说:“我能做什么?”

    不死者不语,只是看着他。

    老人的神情凝重得令人透不过气,可他的眼神,却又锋利如刀刃。

    “没有人能阻止魔王,你可以。”

    湛南一怔。

    “只有你。”老人笃定道,对方刚要开口,他又说,“湛南,想清楚,再给我答案……你会没命。”

    青年再次陷入沉默。

    半晌,他抬眸,平静的问:“林湘会有事吗?”

    不死者意外。

    他告诉这孩子,这是必死的任务,可他深思熟虑之后,提出的第一个问题,却是关于前女友。

    所以……骄傲的小丫头才会那么喜欢他么。

    “不会。”他摇头,语重心长的说,“但是数以万计的人将因此而得救,他们的性命——”

    “魔王会死吗?”湛南又问,语气冷淡。

    不死者默然。

    此刻,他意识到,青年根本不怕死,他一定会接受任务。然而,这也许只有一小部分出于正义和善念,更多的,则出于私心。

    因为仇恨,因为怒火。

    他恨极了魔王。

    不死者心中苦笑。

    他活了两百多年,近三百年,冗长的岁月,一次又一次,发出同样的感慨。

    ——感情这东西,着实可怕。

    它能让懦夫变为勇者,也能让正直的英雄沦为刽子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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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不死者说,“除非奇迹,魔王活不下来。”

    湛南点头,面无表情。

    他说:“好。”

    人间变成了什么样子,林湘并不知道。

    她仍旧待在永夜森林深处的古堡,每天不是吸收天地灵气,就是跑去狐狸岛,命令野狐狸们,趁有机会,赶紧修炼。

    “虽然没什么可能。”她对叽叽喳喳的笨狐狸们说,“但是万一走运,修成人形了呢?”

    “你们瞧见对面那座喷火的岛屿了吗?”她指着结界外,相隔甚远的火山岛说,“那是龙之岛。龙是这个世界上最厉害的兽族,你们若有那机缘,窥见天道,日后单挑一条龙也不是难事。”

    野狐狸们不明觉厉,纷纷晃尾巴。

    林湘不满:“不准摇尾巴!那看起来很傻,而且像狗。”

    她起身,离开前,回头看它们:“努力变强吧。只有强大起来,才能保护自己,保护族人,不必依靠魅魔的结界——”她仰头,微眯起眼,凝视空中金色与黑色交织的透明光影,嘀咕,“……倒像我欠了他。”

    余下的时间,到了晚上,她就抱起电脑,完善她的小作文。

    她写完了该怎么交代异世的所见所闻,又写了一篇《为什么魅魔不配称作西方的狐狸精》。

    魔王是她的第一个读者。

    他读完以后表示,写得很好,但是作为永夜森林唯一的一只魅魔,他认为,其实当不成西方狐狸精也无所谓,能当狐狸精的老公就好。

    林湘又气又笑,抓他的尾巴咬,咬出了他的兴致,又被他压住风流快活。

    小精灵们背着魔王,偷摸告诉她,这座古堡是魅魔一族最后一任王留下的遗产。继承人自然是与他血脉相连,却非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的大孝子。

    “不是。”魔王说,“我只有一个父亲,他死在七年前的春天。”

    当时他陪着老国王,看着他静悄悄地闭上眼,安然离去,也算善始善终。

    老国王至死也不知实情。

    他因为爱子惨死永夜森林而痛苦,因为爱妻病逝而备受折磨,但他不用承受比这些加起来更残忍的真相。

    林湘看着他,突然说:“等你和深渊融合,你就不止是外挂狗,是外挂狗王。”

    魔王笑:“等你带我回娘家——”

    林湘瞥他:“没人带你回家。”

    “等我跟你回娘家。”魔王从善如流,改口,“你怎么对别人介绍我?”

    他撩拨她的发丝,有心吹枕边风。

    林湘说:“洋——”

    “不能说洋女婿。”魔王打断,“我是洋怪,不是洋人,历史学得比你好。”

    “你的历史和我的历史又不一样。”林湘低哼,“我都说了,我家排外,你听不懂?”

    魔王说:“可我是你们的异国同行。”

    林湘挑高眉,笑他:“你现在承认是同行了?从前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

    魔王沉思,望着垂下的黑色长尾,缓缓道:“我可以变一条白色的狐狸尾巴。”

    “你就是变成白狐也没用。”林湘打破他的幻想,“你的气味不对劲,一闻就不是同类,装不了。”

    魔王轻叹,点她鼻尖:“狐狸鼻子。”

    林湘哼了声。

    又过几天,魔王忙碌起来。

    有时林湘晚上一个人,便回到自己房间。

    她躺在床上,胡思乱想。

    一会儿想,如果父王问起,为何她消失这么久,修为毫无长进,甚至不进反退,那怎么办?她就说,修炼媚术。结果母后又说,你的媚术也没进步啊,你采阳补阴的对象修为如此之弱吗?她该怎么回答?答不出来,没辙了。

    不如,推到那只魅魔的头上。

    反正他赖上她了,一门心思要跟她回去,见见她的狐狸山。

    正好可以为她所用。她只要骗父母,这洋怪虽然没有修为,但是妖术颇为厉害,头上的一对犄角更是大补之物……罢了。

    敢拔她的饲养员的角,等同对她大不敬。

    一会儿又想,肚子好饿,晚饭没吃饱,要不叫触手怪起来,下去给她弄吃的。

    想得昏昏欲睡之时,她听见有人叫她名字。

    “林湘。”

    她看向枕头边的手机。

    每天早上,她会开一次手机,粗略扫一眼短信,看见唐小楚在那大惊小怪,便关掉。

    唐小楚没死,生龙活虎的。

    “……林湘。”那道声音又说,“我知道你能听见。”

    林湘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架子上的一只白色海螺,盯着看了一会儿,带出房间。

    ……怎么忘记还留着这东西。

    第一次来永夜森林,她带了过来,不,是他硬塞进了储物袋。然后,她封印了一段日子,回去的时候也没带走。

    她不说话,迟疑着,是否要捏碎它。

    “见一面。”那个人说,“最后一次。”

    林湘蹙眉。

    她想说,已经见过最后一面。反复道别,浪费感情。

    可一开口,不就露馅了。

    她指尖凝起一点火星,欲动手,却听他说:“我在无主之地。你不来,我进永夜森林。”

    话音落地,再无动静。

    凛冽的风吹动树叶。

    魔域的树冬天并未掉光叶子。又是一阵风刮过,簌簌的响声外,夹杂一两声怪物的厉啸。

    杀气从左上方袭来。

    湛南刚举起魔杖,两团明亮的火焰撕裂黑暗,从他头顶飞过,击中突袭的翼鸟。

    顷刻之间,魔物化成灰烬。

    湛南放下魔杖,抬起头:“林湘。”

    少女从鬼影憧憧的森林深处走来,款款而行,步步生莲。她柔声问:“深更半夜的,为什么想不开寻死啊,湛队长?”

    他站着不动。

    他看不见林湘。

    这么深的夜,黑雾弥漫,他看不见她。

    少女停在几步外,周围暗沉如墨,星月无光。于是素手轻抬,一团团赤红的狐火如灯笼,浮在半空,点亮此间夜色。

    男人的灵魂又变成鸡蛋壳。

    他在难过。每次见到她就难过,为什么还要自求烦恼?人类啊。

    “找我干什么?”林湘问,“偷情啊?”

    “……没有。”

    林湘望着他,他脸红了,心虚。

    她说:“那惨了,你又要说大道理烦我的耳朵。湛南,你省省。”

    男人沉默着,很久才道:“这些天,你知道安市变成什么样子吗?”

    果然,猜中了。

    “医院都是得了怪病的病人,病床都不够用,患者挤在走廊上——”湛南说到一半,停下来,低声说,“我知道你不想听。”

    “那你还说!”

    “林湘。”他停顿,迎上她的视线,“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突然换话题,少女一怔:“嗯?”

    湛南平淡道:“原绯就是魅魔,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重要。”林湘说。

    “对我很重要!”他坚持。

    “……”林湘皱着眉,“半夜去南异那次,突然想起来一些事情,边边角角对上了。”

    湛南低低的,压抑的问:“他一直威胁你?”

    林湘不答。

    幽幽的火光闪烁,上千盏狐火灯起伏,红色的火光之下,透出星星点点幽绿、冷蓝的颜色。

    这些火都是冷的,不带温度。

    光影迷离,她的声音也冷淡:“湛南,别回头。”

    男人怔了怔。

    “不要回头,那没有意义。”少女重复,“你在意的,应该是你前方的路。你的将来,你的前程——而不是我。”

    因为,前路已无她。

    林湘转身。

    “你要走了?”他问。

    林湘不回答,手一松,一张羊皮纸掉在地上,滚了滚自动摊开,显示出正中一个传送阵的图形。

    这是她从小精灵那儿压榨来的。

    “过来。”她说。

    湛南走近。

    林湘指着地上的羊皮纸,说:“你是魔法师,你知道怎么用——自己回安市。”停顿了下,又说,“不要到处乱跑,再被女巫变成石头,我还得去跟娜娜莉说情。那个奸商,不好说话的。”

    再请那只魅魔出面,也麻烦,他已经诸多怨言。

    林湘头疼。

    湛南一声不吭。

    他站在羊皮纸前,就像已经变成了一座石雕,风吹雨打,他的灵魂锈迹斑驳。

    “……你放过自己吧。”林湘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一只流着七尾血脉的狐狸,活得不如山林间奔跑的野狐狸。他想得那么多,又什么都想不通。

    林湘长叹:“当了和尚,夜生活是没指望了。你还有事业啊。”

    湛南淡色的唇微启,想问她,最后抱你一次行吗。他凝视她,近乎贪婪。

    可最终,他握紧了双拳。

    他说:“林湘——”

    一开口,才发现嗓音沙哑。他把剩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林湘,别恨我。

    不管发生什么,别恨我。

    他只能在心里这么说。

    他看着少女,张了张嘴唇,说出的却是:“如果我死在分手之前,多好。”

    少女的身影消失。

    五分钟后,一盏盏狐火灯,渐次熄灭。

    湛南重又站在黑暗中。

    很奇怪,林湘早已不在他的生命里。可看见黑雾吞没火焰,直到最后一星光亮湮灭……那感觉,像极了一场无声的失去。

    一次又一次,失去。

    他一只手握着白色的海螺,弯腰,随记忆,摸到那张牛皮纸,收了起来。

    “……又是你。”

    身后,一声嘲谑的笑。

    湛南并不意外,也不急着回头。

    他知道是谁,还能有谁?

    魔王隐于黑暗中,冷冷地观察那道高大笔挺的人影。

    人间永夜,多日不见光。这种时候,这种情形下,只有这个人类才敢明目张胆地闯入他的领域。

    他叹气,问:“湛学长,你知道现在几点?”

    沉默。

    “半夜一点。”魔王淡淡道,“凌晨约别人老婆见面,你明白这意味什么?”

    那人终于回头。

    湛南说:“原绯,不现身吗?”

    魔王笑了声。他一挥手,金色的光芒冲天而起,一瞬之间,黑夜变为白昼。

    他说:“不是我有意躲藏,是你看不见。”

    湛南看着他头上的角,血红的眼睛,背后伸展的巨大的翅膀。

    他想起不死者的话。

    那位老人说,也不用你做什么特别的。林湘走后,魔王一定会来见你,到时,你把心里的话,想说的,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当他的面说清楚。

    不死者还说,魔王最是傲慢,嚣张至极。近年来,他原本受过伤筋动骨的挫折,稍有收敛,如今他觉得林湘选择了他,必然旧态复萌。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言犹在耳。

    湛南面对那只恶魔。

    可惜不死者大人不知道,他最不擅长的,就是一逞口舌之快。

    他说不过林湘,当然也说不过原绯。

    从前几次争锋相对,林湘总是说,你又被他欺负啦?

    他闭了闭眼。

    想说的话?那就从回答他开始吧。

    “一直躲在面具背后的人,是你。”

    湛南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脑海中的声音更冷静,冷漠。

    “你用假身份接近林湘,你骗她来永夜森林嫁给你,你骗她当你的女朋友——你到文理校门口大张旗鼓的表白,你明知道,她会答应你,完全是因为我。”

    “你说我是林湘的玩物,你又算什么?”

    “如果不戴上面具挑拨离间,如果没有那么多的算计,她连玩具都不会选你。”

    恶魔的脸色惨白。

    “你搬到她隔壁,同一天晚上,林湘认识我。”

    “她选择的人是我,一直是我!”

    “而你却说我们的日子是你施舍来的。原绯,你骗人太多,习惯自欺欺人——”

    “湛学长。”魔王说,“我劝你住口,趁来得及。”

    笼罩天地的黑雾起起伏伏,波动剧烈,仿佛受什么所刺激。

    湛南冷笑。

    “生气吗?还是恼羞成怒?”

    “你很清楚,在平等的条件下,在没有外力干扰的情况下,让林湘自由选择,她只会选我,每一次都是。”

    今天之前,湛南从不知道,原来他也可以对着一个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心平气和地说出这么多话。

    原来他心里有这么多的怨言。

    离开林湘以后,那一个个漫长得等不到天光的夜晚,无法入睡痛极恨极的时候,困扰他折磨他的一个个念头,纷纷涌了出来。

    他有多恨。

    原公子的算计,毁了他唾手可得的幸福,毁了他的一生。

    原绯在乎吗?

    不,当然不,他是恶魔,他的天性便是掠夺和毁灭。

    “我不是小偷,你才是。”他一字一字的说,“原绯,你才是偷走感情的罪犯。”

    恶魔狭长的眼中,血光汹涌。

    林湘心神不宁。

    她回古堡有一会儿了,看看时间,两点多。

    魔王还没回来。这并不奇怪,他说过,今晚有事。

    灵石破碎,灵气泛滥,与深渊的封印冲撞,今夜就能释放深渊的力量,然后明早醒来,便是他等待多年的‘融合’。

    成败在此一举,他不回家很正常。

    所以,这股令人烦躁的不安,从何而来?

    三点一刻,心脏猛地一颤,像是梦中踩空,从高处急速坠落。

    这是——标记的警告。

    湛南出事了。

    林湘闪身出去,刚到楼下,大门从外打开。

    带着森林气息的潮湿又寒冷的风,倏地吹了进来,吹动厚重的深红色窗帘,吹动她的裙子、长发。

    林湘嗅到血腥气。

    那令她血液冻结的,熟悉得骇人的气味。

    门口有灯,魔王站在灯光外。

    林湘问:“你杀了他?”

    他不答。

    “原绯。”林湘冷冷道,又问,“你杀了他?”

    魔王慢慢地走了进来,从铁门外昏黄的光,走进室内暖黄的光,可他身上冰冷。

    他说:“……好像中计了。”

    居然有几分懊恼。

    那随意的、轻慢的语气,成功激怒了少女。

    “我问你!”她一瞬炸毛,“是你——”

    没什么好问的。不必再说。

    她看见了。

    魔王提着一只人手,从手腕处齐根斩断,血液倒灌,染红手掌和每一根手指。

    那只手。

    那个人的手。

    五指闭合,紧紧抓着白色的海螺,执拗而僵硬的动作,被永恒地定格。

    林湘的眼睛刺痛。

    “你还我!”她尖叫。

    “还你就还你。”魔王把血手丢在茶几上,“我又不要。”

    林湘捡起来,两只手握住。

    血手余温尚在。

    “你不要你带回家干什么?你砍下来干什么?你砍他手干什么?!”

    “他勾引你。”

    “你也背着他勾引我!你勾引多少次?!”

    “他说话好难听。”

    “胡说!他根本不会说话!”林湘盯着那只手,冷静下来,“我不跟你吵,他人在哪?”

    那人生机太弱,她感觉不到标记的反馈,她——“原绯你把他抛尸哪儿了?!”

    魔王坐在沙发上,恹恹道:“死就死了。他不想活,故意激怒我,你成全他,不好么。”

    “成全你个鬼!”林湘大怒,“他是我的宠物,轮得到你杀?他死了,我们也完了,我跟你没完!”

    盛怒之下,她说话已经没有逻辑,前言不搭后语。

    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

    可魔王听见了,有那么一刹那,他神色凝住,渐渐的,变得未曾有过的惨淡。

    是挫败么?也不尽然。

    是认命。

    他低叹一声:“林湘。”他唤她,依然温柔,“我永远不会拿自己的命威胁你。”

    “你拿我的小狐狸的命威胁我!他是无尾狐,是残疾的狐狸,本来就笨,实力也弱,又伤不到你,你砍他爪子干什么!”少女怒极,一不小心,把无尾狐的秘密说了出来,“这下好啦!尾巴没了,爪子也没了,以后怎么活啊?不,他可能已经死了——”

    她身影如风,一晃便到门口。

    “不用急,路上小心。对了,如果不在落日小镇的诊所,一定在停尸房。”魔王慢条斯理的提醒,“路上别抓得太紧,手指都僵了,当心掰下来一两根。”

    林湘一口气闷在胸口。

    他还阴阳怪气!

    “等我回来收拾你。”她说。

    魔王盯着茶几上蹭到的一点血痕,笑了笑,轻声道:“……轮不到你这只坏脾气的小怪物收拾。”

    林湘已经走远。

    不多久,芙蕾出现在门口。

    “陛下,深渊的封印即将开启,您怎么还——陛下!”她忽然定在原地,死死地瞪着坐在沙发上的人,语气疾变,“您、您的胸口——您在流血!”

    鲜血已经渗透长袍前胸。

    魔王却说:“别紧张,必要的过程而已。”

    芙蕾颤声道:“什么过程?!”

    魔王沉默,过了会儿,答道:“变回人类的过程。”

    “……是王后。”芙蕾说。

    “小狐狸无心的。”魔王一笑置之,“她一生气就口不择言。说到底怪我,怎么把那只手带回来了。”

    “什么手,谁的手?”

    “南部之光的。”

    “你把他的手砍了?你还带回来——过了今晚再砍不行吗?砍了就算了,你为什么不往树丛里一扔,不喂魔兽,你!”

    “当时砍完不知道怎么办,脑子一热,就带了回来。”

    “带回来给王后看?陛下您是不是有病!”芙蕾忍无可忍。

    魔王轻笑:“也许吧。”他叹息,“也许有那么点想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湛学长说的不是真的。即使在最恶劣的情况下,妻子也会选择他。

    “……可惜中计了。”魔王又叹气,“小狐狸暴躁起来真凶。”

    不过没关系。

    他扯了扯唇角,淡淡的笑。

    就算那个人说的全是真的,那又如何?

    小狐狸不选他也没关系。

    因为,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哪种情况下,他都会一次又一次地选择她。

    永远如此。

    “爷爷,石头怎么回事?”男童揉了揉眼睛,打个哈欠,好奇的问。

    托盘上的碎石头在动。

    没有风,没有地震,石头却在不停地震颤,像是拼命要把表面一层灰尘抖落。

    狐狐凑近了点,趴在桌子旁边。

    抖落了灰尘的石头,展现的并非灰色的硬物质,而是……深色的柔软的红。表皮之下,依稀带有血管的纹路。

    “呀!”狐狐惊叫,“这、这是什么东西?”

    石子跳动,相互碰撞,有的竟然渐渐粘合在一起。

    “爷爷,这……”

    不死者面无表情。

    这颗傲慢的心脏,终于如他所愿,跳动起来。

    “魔王心碎了。”他平静的说,“我们赢了。”

    有那么一刹那,那么一瞬间,没有心脏的魔王感受到了剧烈的痛苦,因此他真正的心脏开始跳动,与他的身体相互感应。

    他必须来拿回这颗心脏,他不能再和深渊融合。

    无法被他驱使、为他所用的深渊,只是一道失控的力量。不仅危害人类世界,更会危害魔域。

    魔王不会容许它存在下去。

    不死者倦怠地舒出一口气。

    这一局棋,终究是他赢了。

    亲王殿下太骄傲,又莫名的天真。

    为什么不告诉林湘全部事实?他本可以避免意外发生。

    他不,因为他想要不切实际的纯粹的感情,他要那个女孩因为偏爱他而选择他。利益放在一边,他的安危也不能作为加价的筹码,他要她爱他。

    可他分明清楚,他爱的女孩是一只狐狸……妖兽如何能有人类的情感。

    他明白,他仍孤注一掷。

    亲王总对他说,他是个理想主义者,盼望奇迹发生。

    可到头来,真正不可救药的浪漫主义者,正是亲王自己。

    他爱上一只狐狸。

    从那一刻起,败局已定。

    林湘在落日小镇的诊所,找到了湛南。

    他的胸口有一道恐怖的贯穿伤,好在还有呼吸,还没死。

    林湘闯进手术室,用蹩脚的治疗法术,帮他疗伤,前后花了一个多小时,总算保住他一条命。

    她把那只手给了医生。

    主刀医生惊骇地望着她,不知所措。

    林湘说:“缝回去,补补能用。”

    医生:“……”

    天亮前,手术结束。

    医生从里面出来,疲惫地喘一口气。护士说:“手术非常顺利。”

    林湘问:“手还能用吗?”

    护士为难道:“这要看他醒了以后,恢复的情况……”她摊开手,手心上是那只沾着血污的海螺,“这个给你。”

    林湘不接。

    她说:“放着吧,是病人的东西。”

    医生和护士都离开了。

    林湘坐在手术室前的长椅上。

    她想,她该回去古堡,那只魅魔砍了湛学长的手,几乎要了人家的命,他还怪委屈的,他凭什么委屈?

    唔,确实委屈。

    他是魔王,相当于魔界之主,想杀一个人类,却碍于她的缘故,三番两次忍让。不仅不能杀,有时还要救。

    这次真得断了湛学长的念想。否则,夜长梦多。

    等回家,她问问婆婆,怎么把标记收回来。到时取回来,印在那只银荡的魅魔身上,他一高兴,也就不会疑神疑鬼。

    她等来等去,天还没亮。

    ……是她傻了。

    深渊重临人间,不会再有天亮。

    林湘站起来,碰上迎面走来的不死者。

    她皱眉。

    老人一只手捧着托盘,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银枪。

    她嗅到血腥气。

    “你要上战场啊?”林湘盯着有点眼熟的长.枪,说,“你不拿魔杖,拿枪——”

    不对,只有那个人才拿枪。

    林湘冷下脸,漠然道:“死心啦,不会帮你劝他。”

    很生气也不劝。

    吵架了也不劝。

    不死者笑了笑,说:“小丫头,你已经帮了我。”

    林湘神色一变。

    老头子看不起来不仅不高兴,笑意还如此勉强,就像艰难挤出来的,比哭还难看。

    他不高兴,他难过。

    他什么意思?

    一颗跳动的心脏。

    脱离了人体,仍在跳动的,鲜活的心脏。

    那是。

    “魔王的心脏。”不死者说,“拥有他的记忆的石头,当然只有他的心脏碎片。”

    “今晚,他一定承受了足以和心脏产生感应的巨大痛苦,那对他造成的影响,不亚于当年的碎心一击。”

    “所以他的心脏活了。”

    “能做到的,只有——”

    一团黑雾如利剑,猛地刺向不死者的咽喉。

    老人抬手,用魔法抵抗、化解。即使早有准备,依然连连后撤。

    “再胡说,拿你的血祭枪!”魔王厉声道。

    黑雾缠绕银色的破魔枪,送回原主手中。

    三十年后,物归原主。

    魔王转瞬逼近,看一眼那颗跳动的心脏,走了过去。

    他拿起心脏,放入胸口流血的洞,看着那个空缺了三十年的位置,奇迹般的长出了血肉筋脉。

    他没什么表情,转身,回到林湘身边。

    “他骗你的,别理他。”魔王俯身,打量少女微微苍白的脸,调笑,“好了,心脏有了,以后再也不是冷冰冰的怪物,是有体温的迷人的魅魔。”

    林湘笑不出来。

    她动了动嘴唇:“他说的——”

    “假的。”魔王断然道,“一个字也别信。”

    少女看着他。

    魔王轻叹,抱住她的手用力,将她揉进怀中。

    “林湘,听我说。”他低声道,“深渊的封印马上就会破坏殆尽,到那时,会有大批的恶灵和发狂的魔物冲出来,落日小镇离魔域那么近,首当其冲。”

    “林湘,我要进深渊。”

    “嘘,别打断,那个地方,只有我能进,你不行。”

    “天亮之前,我会清理干净,然后来接你。”

    “别跟这个老头子在一起。他今晚守在落日小镇的关口,多半命就交代在这儿了,你又不是人类,没必要白做苦力。”

    “回安市,回家睡一觉。”

    “天亮我就去接你。”

    林湘喃喃:“你去送死。”

    “乌鸦嘴。”魔王皱眉,轻咬她嘴唇一下,“有你这么漂亮的小狐狸新娘,怎么舍得早死。”

    “不好笑。”林湘说。

    “不是说笑。”魔王收紧手臂。

    舍不得,他也舍不得。

    他在她耳旁,很轻很轻的低语,如情人最缠绵的呢喃:“说好了的,你带我回老家,我还没见过你的狐狸山,还没听见你的小狐狸们笑话我……我绝不甘心。”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等我。”

    那是魔王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他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是她手心的一个传送阵。

    林湘知道,这会带她到时空缝隙,送她回家。

    她转身。

    不死者仿佛想说什么,被她血红的眼死死盯了回去。

    “你最好死在今晚。”林湘说。

    “我也这么希望。”不死者苦笑。

    少女一步步走远。

    那只魅魔说,等他。

    他说,天亮来接你。

    可,什么时候天才会亮?

    长夜无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