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弋煦理好衣裳,问道:“怎么样了?”

    陆修说:“侑国公这几日开始着手暗查卫柠战一案,昨日已派人去寻当时的柠州知州,寅王和益忠侯那边暂且还不知晓他查案一事,沙蛇那边我也派人过去煽动了,他们现在对益忠侯和徐太尉都不太信任。”

    许弋煦漠然道:“冯若平和冯翰忙活了这么些年,是该有些回报了,眼下冯若平寻不到崔承又唤不动沙蛇,待到颜有迁查清真相后在明堂上昭告天下,不知我的好先生还能想出什么好计策可以供冯氏脱罪,也只有到了那时他才会知道,想扶一个与外敌勾结的叛王上位,是件多愚蠢的事。”

    说着,他走向案边,挑了个苹果后便拾起小刀削着皮,问:“江时卿呢?”

    陆修看着他有条不紊的动作,道:“江时卿近来出过几次门,但他身侧常跟着一个少年,那少年机灵,我没敢跟得太紧,不过有两回我都见到袁牧城和他往同一个地方去了。”

    许弋煦用力不均,忽地削断了皮,他不悦地掸了掸挂落在指间的果皮,问:“什么地方?”

    陆修垂首:“属下无能,有一回险些被袁牧城身边的副将发现,我便没有继续跟着了。”

    “江淮川……”许弋煦念着这个名字轻笑了一声,而后又垂眸把剩下的果皮都剔得干干净净。

    锃亮的刀面沾上了不少汁水,许弋煦微微抬手举着刀。淌着果汁的那面刀身轻蹭过下唇,余下清新果香。

    许弋煦微微露出笑意,一双本该无辜的鹿眼霎时显出嗜血的贪婪,他抿唇回味着嘴上留的甘甜,低声道:“我的好哥哥啊,许久不见,你可千万不要做些让我不高兴的事啊。”

    ——

    这天是顾南行回阇的日子,钟鼎山一大早便在门边晃悠,老远看见顾南行驱着马车过来时,偏又装作一副不经意的样子回到院里头报信。

    “顾小子来了,”钟鼎山随手指了指,“外头呢。”

    众人对钟鼎山那点装不在意的本事都心知肚明,也没挑明了说,便笑着一起到门外迎人。

    顾南行才把马车停了,便从车上一跃而下,去掀了马车的帘子,先把里头的人都接了下来。

    江时卿站在门边看着,见顾南行先领了个和季冬差不多年纪的少年下来,而后又牵着位蒙眼的公子,最后扶着的是一位乌发间嵌了不少银丝的妇人。

    那妇人下车时往门边扫了一眼,视线独独在他和姜瑜身上停了片刻。江时卿觉得奇怪,但也没问,不过听了顾南行的介绍,他大抵能将人和名字都对上号了——那少年叫林颂,蒙眼公子名为易沁尘,而那位哑妇人,他们都唤她慈姑。

    顾南行在门外同众人都介绍了一番后,又打了几句趣,便把人都招呼进了宅子里。

    进门时,顾南行似是心不在焉,江时卿看了他几眼,低头却瞥见那人腰间别的酒壶已经快被他紧促的手指抠出了痕,便伸手轻按了一把他的手腕。

    顾南行心头倏地跳了一跳,却只是扯着嘴角转脸冲他回了个笑,便带着人往前堂走了。

    这回人多,把宽敞的前堂坐了个满。顾南行寥寥几句带过了与易沁尘和慈姑相识的经过,而后在介绍那少年时,也只说了他叫林颂,是易沁尘去寻大夫却没钱买药时遇见的,少年替他付了药钱,还说顾南行是自己的救命恩人,自那以后,少年便一直跟在他们身边了。

    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顾南行这回慈心大发了,竟往家里头带了这么多人。

    前堂一片和乐,唯独姜瑜看着不太自在,没坐多久便先回房里去了。季冬坐在一旁也一直都没开口,她心里头其实不太喜悦,大概是因为她觉得顾南行当真不太想搭理自己了,连用来代替她的人都寻好了,还一次就寻了三个。

    顾南行瞧出了季冬的心思,便走上前揽过她的肩膀,对林颂说:“这是我家姑娘季冬,那是淮川家的小子絮果。”

    林颂忙对人行了礼,自他进门后,这是第五次行礼了。絮果见他有些拘束,便主动上前同他搭起了话。

    季冬靠在顾南行耳边低声问:“主子,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人回来啊?”

    “这个说来话长,不急,”说着,顾南行用肩撞了撞季冬,冲她笑了笑,“你们俩先领着慈姑和林颂在宅子里转转啊。”

    紧接着,顾南行扶起易沁尘,又拉起坐在江时卿身边的钟鼎山直往外走:“淮川,借一借你的林梦先生。”

    “诶你这小子,”钟鼎山又想骂人,可他还记得姜瑜同他说过的话,便压了怒气,“拉什么啊我自己能走!”

    顾南行领着两人到他房中后,突然对着钟鼎山正经道:“林梦先生,您先替我瞧瞧沁尘的眼睛。”

    见他诚恳,钟鼎山深吸一口气,道:“把我药箱拿来。”

    易沁尘冲人行了一礼:“有劳林梦先生。”

    待药箱送到后,钟鼎山便在屋里看诊,顾南行则乖乖地退到门外候着。他徘徊了好几圈,又靠在回廊上险些打了个瞌睡,听见房门响后闷头往前倒去,把自己吓得一阵哆嗦。

    瞧见钟鼎山的身影后,顾南行跳起身就走了过去。

    未等顾南行开口发问,钟鼎山开门见山,直言道:“有救,是因余毒未清导致的气血瘀滞,待拔毒之后要配上药物调理一段时日,每日再适当按揉双眼,如此下来,年前就能慢慢恢复一些了。”

    顾南行面露喜色,当即一顿天花乱坠:“我就道咱们林梦先生妙手回春神医再世——”

    钟鼎山赶忙摆手:“得得得闭嘴吧你,我问你,里头那秀气小子你哪儿拐来的?”

    顾南行心虚地眨了眨眼:“芩州拐的。”

    “你……”钟鼎山往房里看了一眼,而后垂头放低声音道,“你去芩州打听到消息没有?”

    顾南行也跟着放低了声:“打听到了,这不就把人带回来了吗。”

    “你走前不说去干什么,回来又带了一堆人,不知情的人指定被你弄得莫名其妙,”说着,钟鼎山用手背拍了拍他的胸口,“你去芩州的事怎么不同他们也说说,害我心虚了半天。”

    顾南行蹙眉为难道:“不好说啊。”

    “眼下能说了吧?”钟鼎山看着他。

    谁知顾南行忽然正色道:“能不能说我恐怕做不了主,得寻与川先生商量商量。”

    钟鼎山仰起头,不满道:“嘿,不是淮川的事吗,怎么又和与川扯上关系了?起先吊着他们,如今又开始吊我了是吧。”

    其实顾南行心里也乱得很,在芩州知晓了这个关于江时卿的秘密之后,直至今日回到阇城见到江时卿本尊的每一刻,他都在心里斟酌着该用何种方式把这件事说出来,又该对谁说,怎么说。

    “不是,先生您谅解我一回,就先装作不知情,”说着,顾南行便往房里跑,“那什么,沁尘的医药费我往后在养老钱里补给您啊。”

    “诶顾小子!”钟鼎山叫不应人,只好对着手里的药箱拍了一掌,“真是个臭小子。”

    ——

    刚过了正午,顾南行催着江时卿出门,借口是让他帮忙挑几套衣衫给今日刚到的那三人。江时卿猜到顾南行定是有话不方便当他的面说,便顺着顾南行的意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