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欠着茹嫔一个恩情,因此她盼着那个孩子活着,如今也终于盼到了。

    可江时卿却没有反应,只一动不动地僵坐在原地,双眼木然。

    姜瑜含着痛意望着正被抽出魂魄的江时卿,说道:“长公主本在出宫之时差点遭亲卫军拦截,是我出面解的围,最终长公主把孩子带回府中,养在身侧。后来,阇城内盛传,茹嫔产下死胎,万念俱灰,便携同九皇子共焚于那场大火,离芳长公主为缅怀茹嫔和九皇子,抱养一弃婴,取名……”

    姜瑜闭眸道:“吕羡风。”

    屋檐将雨水挡落在外,却滴滴都砸进了江时卿的心脏。

    贱骨头,野杂种,拔了毛的野鸡,见了光的耗子……

    什么恶心的话他都听过。可再恶心他听完后都当做泔水咽下去了。

    那些天潢贵胄高摆着姿态踩着他,挑弄他的脸颊还一口一个“婊子”地轻贱他。对于他们来说,他就只是个长公主捡回来的玩意儿,不是人。

    茹嫔用性命为他换了一场重生,他得到的却是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生活。

    离芳长公主和吕晟倾尽所能弥补他本该拥有却又失去的一切,却不知他私下里遭过多少辱骂和虐待。

    日复一日,直到他不再是吕羡风,也依旧是个败絮其中的活死人。

    做不成光明正大的人,他就本该……

    本该死在襁褓中。

    江时卿想着,失笑了一声:“怪不得。”

    怪不得吕羡云和吕羡鸿都有先生在家教导,他却能同那些皇亲国戚一起到国子监入学。

    怪不得姜瑜收他做学生,让他称刘昭烨一声师兄,还一直问他要不要做帝王。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可姜瑜骗他。

    在西境相遇时,在问出他名叫吕羡风时,姜瑜就在骗他。

    “所以先生您一直都知道,”江时卿慢慢抬了双目,眼中没有一点光彩,“又或者说,您是因为我叫吕羡风,才收我做的学生?”

    姜瑜咬齿忍着颤声:“淮川……”

    江时卿扶地起身,丢了魂般朝姜瑜挪近,在走到他面前时却无故软了腿,跪着扑倒在地,姜瑜倾身扶住了他,却只感知到那人凉得发冷的手指正紧紧地攥着他的小臂。

    “先生九年教养之恩,淮川未曾有一日将其抛诸脑后,承蒙先生深恩,我没有怪罪也没有怨恨,如今只想问一句,”江时卿面色苍白,独独双眼红得可怜,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颤抖,“您为我赐名冠姓之时,想的是让我改头换面重获新生,还是想让我取代刘昭禹变成您眼中那个万人之上的帝王?您教我诗书谋略之时,想的是助我报仇雪恨甘心瞑目,还是让我搅弄风云,介入朝堂?”

    他很想听到姜瑜否认他。这些年他助姜瑜辅佐刘昭烨,厌恶杀戮却满手沾的都是人血,只为了将这谒门庄壮大,让刘昭烨能拥有一个既可以收集情报又能招揽到高手贤士的精英组织。

    他以为姜瑜一开始也是真心待他的,所以像只跛了脚也要跑到主人面前晃尾巴的狗一样,就算腿上的伤口很痛,也要努力跳起来去够主人的手,替主人看家。他从来都没想过主人把他捡回家只是因为看出他原来是匹狼,想让他咬死自己的同类还山野一片安宁,然后再利用他珍贵的皮毛换回金银珠宝赈济天下。

    “……先生对不住你,”姜瑜怆然涕下,“我姜瑜,对不住你。”

    锁在姜瑜臂上的手忽地松了,就同被卸了骨般,倏然滑落,而后坠在衣袍间。

    江时卿已经被损得七零八落了,他失了魂,便真的成了一具尸骨。

    “先生无愧于我。”许久的沉默后,江时卿淡淡地说了一句,而后跪地郑重地冲他叩首,便兀自往门外走了。

    “淮川!”姜瑜唤不回他,伏地埋在衣袍间呜咽着,到最后却也只剩绵绵不绝的悔意还在随着心跳颤抖。

    第48章 同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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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仍在冲刷,将栽种在廊边的花草树木打得颤乱,叶片上盛着的水珠在灯笼的映照下恍若粼粼碎光,可惜落到地面就灭了。

    袁牧城方才擦完湿发,肩上挂着块湿布便出了浴堂,往卧房走去。

    雷电穿过厚重云层,吞噬一道黑暗后映亮了雨夜。在那几秒的闪烁中,袁牧城半脸迎光,暗眸中却猝然多了种凶狠。

    雨中有人。

    他行至房门前,顿步侧望,那点狠意却被雨中的身影搅得稀碎。

    江时卿隔着雨幕与他相望,卸下伪装的身躯潦倒又狼狈,就这么敞露在他眼前,像要被风雨打散,直至灰飞烟灭。

    袁牧城看不清他的眼神,转身推开房门,随手捞了件衣裳撑在头顶,便冲进雨中把人揽在身侧带到房里。

    就这么一去一回的功夫,用来挡雨的衣裳已经被浇透,重重地垂在手臂上。袁牧城扯了湿衣裳,随手丢到一边后,寻了块帕子轻轻往江时卿的头顶一盖,说:“下雨也不知道要打把伞,疯了吗?”

    可江时卿像是没听见一般,伫立着半晌不动。袁牧城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模样,顿然觉察出异样,便抬手掀了蒙在那人眼前的帕子,俯身去寻他的眼睛。

    雨滴自江时卿的发梢垂落,沿脸颊向下淌着,就连双眼也都被雨浇得湿淋淋的,着实可怜。

    袁牧城用指腹替他抹去了糊着双眼的水珠,才用指节轻轻戳了戳他的脸蛋,轻声问:“怎么了?”

    江时卿慢慢缓回神,可抬起来看着他的那双眼睛还在恍惚。沉默片刻后,江时卿突然开口问了他一句:“好笑吗?”

    袁牧城不明就里:“什么?”

    江时卿眼眶还泛着淡淡的红色,神色却很平静,他看着袁牧城的眼睛,又问了一句:“我好笑吗?”

    袁牧城与他对视着,却全然不见那人眼中的神采,便隔着帕子抚了抚他的后脑,说:“被雨淋成这个模样,不会是为了过来问我这个的吧。”

    未待江时卿回应,门外突然起了叩门声,何啸随即推门而入:“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