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沁尘顿了顿,开口道:“我本名就是易沁尘,少时有幸拜前任暗卫首领谷清和为师,三年前被当今天子刘昭禹亲选为新任暗卫首领,听从皇命。”

    “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交底,”易沁尘说,“既然你不问,那我自己说。”

    第78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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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易沁尘依旧靠在墙边,后背已将那点冰凉都贴热了。

    顾南行不知看了他多久,才缓缓靠近,道:“暗卫说白了就是皇帝豢养的死士,所以拜入我父亲门下之人统统都要隐匿身份。不过暗卫队伍组建之时,我年纪尚小,直到离开阇城也没见过里头的人,但我几年前偏巧就查过当年被公之于众的所有暗卫,没见过易沁尘这个名字。”

    他慢慢将手臂从易沁尘的掌心脱出,冷冷一笑,说道:“首领大人,我哪知你话里几个字是真的,几个字是假的?”

    易沁尘收着抓空的五指,也没再伸手了,他垂了臂,回道:“暗卫身份公开之时,师父念我年少,忧我安危,已经将我从暗卫队伍里摘出了,但仲秋师叔认得我,他可以作证。”

    “所以早在你我相遇之前,你就已经从仲秋那里知晓我的身份了?”

    “是。”易沁尘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应了。

    顾南行盯着那张脸自嘲了一声。

    被卖了还替人数钱的那个傻子原来是他自己。

    他不甘地再次将手撑在墙面上,俯身凑近道:“那么你毒瞎自己双眼故作可怜,就是为了利用我潜进谒门庄,是吗?”

    “不全是。”易沁尘说。

    “那我可就奇怪了,你还想做什么?如今首领大人把江宅里头好几个人的秘密都听了个遍,才又突然到我面前来了个供认不讳,玩儿的是哪出啊,”顾南行伸指搭上他的腰捏了一把,刻意调侃道,“要我再多配合你几下吗?”

    这不是挑逗,而是感觉自己被人玩弄感情之后的蓄意报复。

    尽管动作亲昵,但顾南行将怒气和不满都夹在语气中,易沁尘听得再清楚不过,他按住了放在他腰间的那只手,鼻尖都泛了点红。

    “我只是想把话说清楚,如若你接受不了,我可以走。”

    闻言,顾南行笑了一声,强势地把易沁尘的头往自己肩膀上按,再又靠近那人的耳后,低声说道:“易沁尘,我承认,把你留在身侧是我的私心,但我顾南行不是会为了感情就要死要活的人,欲擒故纵这招对我没用,今日这些话你但凡早点和我说,我们不至于变成这样。”

    指尖方想贴近面前那人却又蜷起,易沁尘害怕被推开,只能站着不动。酝酿了许久后,他深吸一口气,回道:“我先前不说,只是因为不想隔着这个身份与你说这些话,没别的意思。”

    “行,那就把话都交代清楚了,”顾南行松开了人,与他隔出了些距离,问,“利用我潜进谒门庄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不能说,但我可以保证,我现在奉命所做之事,对谒门庄没有半点不利。此外,接近你是我自己的意愿,我和你说的每一句话也都是以易沁尘的身份说的,与其他一切都无关。”说完这话,易沁尘匿在袖下的十指羞怯得直往掌心里藏。

    顾南行眯起眼看着他,问:“什么叫接近我是你自己的意愿?”

    易沁尘微微别过了头,黯然道:“其实我们见过的,你不记得了而已。”

    顾南行的心跳因这一句话忽地剧烈起来,他直直望着易沁尘,却不记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事。

    “把话说明白,我不想猜。”顾南行说。

    易沁尘缓缓开口道:“十四年前正月初一晚,西霞街河岸,一个少年跳入河中,你救起人后问了他姓名,当时他没和你说,但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他叫易沁尘,那日坠河不是为了捞河灯,是他本就想跳下去。”

    十四年前……

    模糊的记忆碎得零星,顾南行费力地回忆着,凑出了些残损的画面。

    好似是有那么一回,他从河中捞起了个少年,却不知道那人原是想要寻短见。

    “为什么?”顾南行问。

    “我幼时也算无灾无难,后遇家道中落,只剩下阿妹与我相依为命,那时我们住在城郊的破庙里头,平日里我便靠打杂挣点银钱,可那时将近新年,我被人劫得分文不剩,阿妹又因天冷起了高烧,饿了整整两天,直到除夕夜我沿街乞食才讨了碗米粥,可阿妹却没等到我,死了。”

    易沁尘语气平静,可袖口却被他攥在手心揉了又揉,松开时还留着褶皱。

    “我守着她的尸身待了一天,无处可去,走到西霞街后见那河灯耀眼,想着阿妹应当会喜欢,于是跪求了一个时辰,终于讨到够买一盏灯的钱,可方想点灯时,河灯却被人撞进河中,就那一瞬,我突然寻不见活下来的理由,便跳了。”

    顾南行的目光落在易沁尘的脸上久久不动,视线自那人的眉目滑向下颌,再往骨骼里探去。

    在芩州河边时,顾南行便这么看过他一回。犹记得那时河水涨得厉害,带着轰隆水声拍至岸边,冲开泥沙又激起了水花,易沁尘跪坐着咳喘不止,正如十四年前在西霞街河岸边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顾南行伸手拍着那人的后背,试图让他快些缓回来。

    可易沁尘咽了不少水,鼻腔也被冲得难受,咳了半天才停下。他喘着粗气,坐起身后便直愣愣地望着河面,活像丢了魂的走尸,连眼都不眨一下。

    顾南行顺着他的视线往河面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碰了碰他的肩,说:“呛傻了吧,多大点事儿,不就是想捡河灯吗,等着啊。”

    易沁尘置若罔闻,待到顾南行再回来时,他也还是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坐在岸边,一动不动。

    “喏,替你点着了,两盏。”

    听见这声,易沁尘眼里才聚起了一点神,他转头望去,见顾南行蹲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两盏明晃晃的河灯。

    “这盏算是从河里头替你捡回的,”顾南行搁了盏灯在他身侧,然后兀自往前走了两步,蹲在岸边伸手拨了拨水,说,“我阿娘说,河灯会流向冥界,也会流上天河,所以这另一盏我便让它流到天河上去,给你求个平安喜乐。”

    耀着微光的灯盏轻放在河面上,在一片晕开的昏黄中顺着水流而去,凝缩在了人间尽头,易沁尘远眺着那处,忽被热意浸润了眼眶。

    “你可要对得起我点的灯,不会水就别傻愣愣地往河里栽了,我走了啊。”

    顾南行背身进了人群,等易沁尘反应过来的时候,连那人半个影子都没见着。

    他没亲眼见过顾南行离去的模样,只凭着想象勾勒出那个背影,一追就是十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