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护住冯氏,他自此无端便被拽入深潭中,又被人拖向了谋反之路,越走越远。

    九年前是如此,九年后依旧也是如此。

    “舅父,”刘昭弼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这刑场,是您推着我上的。”

    “放肆!”冯若平变了脸色,他扶着桌面颤巍巍地指着刘昭弼的额头,恨道,“你以为一个亲王身份能护得了你几时,没有舅父和你表哥,莫说如今,就是这一辈子,你都是个被自己亲兄弟踩在田地里抬不起头的农人!”

    “但至少我能活得心安。”

    冯若平气得发笑:“好啊,真好啊……你非要到这个关头跟我犟是吗!”

    他一把扯过刘昭弼的衣襟,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道:“到时候做皇帝的人难道会是我冯若平吗?刘昭弼你扪心自问,待功成名就之后,得了天下耀武扬威的人是谁!我一心扶你上位,把自己的人头抵在你脚下让你踩,是为了谁啊?!”

    刘昭弼被拎着衣领一语不发,眼中的神采已经磨尽了。

    此时,管事自门外匆匆跑来。

    “侯爷!”

    冯若平松了手,挥开乱了的衣袖,问:“什么事?!”

    “外头刚来的消息,说徐太尉下落不明,眼下太尉府已被禁军围了,还有……”

    管事不敢抬头看他的眼色,渐渐顿了声,冯若平不耐烦地低喝道:“说完!”

    “还有,”管事说,“陛下传旨召您和寅王入宫。”

    第88章 英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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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之上,冯若平伏身行礼,却迟迟没听见刘昭禹的回应,他惶惶不安,一双眼始终警视地面,纹丝不动。

    刘昭禹俯视着阶下那具身躯,问道:“寅王不在府上?”

    冯若平依旧俯首,应道:“回陛下,微臣去时,寅王确实不在府上,但臣已经遣人去寻了。”

    刘昭禹垂眸错开视线,稍抬起手冲周奇思挥了挥。周奇思依照他的授意,行礼退出了殿内。

    刘昭禹随即起身,行至阶下,越过冯若平时只道了一句:“走,随朕去个地方。”

    车马疾驰,冯若平坐于车内轻晃,偶然抬指揭开布帘时,却见车外景象荒芜。

    那车马竟是一路行进了墓园。

    风也萧索,途径林立着的错落石墓,于山间凛然呼啸。墓园中央矗立着一面巨碑,碑面斑驳,点点青苔攀附其上,有如一片亘古难抹的泪迹,沾湿的唯有清晖军之名。

    生前的辉煌均已入了土,被淹没在泉下的音容笑貌皆被遗忘,清晖军几字镌刻其上,也唯剩青山相伴,伶仃依旧。

    刘昭禹伫立碑前,昂首仰望,身前摆放的两盏白烛被点起,清香插在鼎中,几缕青烟不绝如线,于碑前萦绕,风起时烛火晃动,燃灭后的香灰断落,尘归黄土。

    “益忠侯。”刘昭禹低声叫道。

    冯若平独独沉浸在巨碑的压迫之下,左右都是避不开的阴风,被忽然唤了一声后,他轻微地打了个冷颤,应道:“臣在。”

    刘昭禹自常颐手中取过一坛铁衣酒,揭开坛盖,举坛将酒水倒落地面。

    酒水混着尘泥溅出,飞洒至靴面和衣摆,落下星星点点如血迹般鲜明的渍。

    刘昭禹草草地瞥了一眼溅上锦袍的污渍,神色不动,继续倒着酒水,说道:“九年前西境那场腥风血雨,没有马革裹尸还,也没有青山埋忠骨,清晖军战亡在沙场上,尸身或被烟火烧尽,或被扔入巨坑,就连卫旭王府中的人也未留下一具全尸,尽管靖方侯当年全力保下卫旭王的遗体,但那尸身遭受凌辱,也已是血肉模糊。

    “如今世人论及卫柠之战,记得的均是‘卫柠’二字,他们夸赞炎华将军夺回柠州,有万夫之勇,却在茶余饭后把九万清晖军的性命当作笑柄,嘲弄他们征战数年却保不住萦州和柠州。但征战沙场何止是动动刀剑便能了却的事,可远在阇城的平民百姓哪里懂得这些。”

    他停了手中动作,摇着头缓缓行了两步,足下沉重。

    “这里埋着的仅剩些残骸与衣物,记不了多少沙场上的残酷,世人见这冰冷石墓,嗅不见血腥,听不见哭嚎,或有一日会将这些英灵抛诸脑后,朕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大黎遗忘。”

    铁衣酒已洒尽,刘昭禹将那酒坛蓦地砸向地面,碎声绽裂,沸血与苦泪自碎片中淌出,渗入泥下。

    冯若平脊背霍然升起一股凉意,整个人僵直地立在了原处。

    “如今饶是碎了千坛万坛铁衣酒,也召不回萦柠两州战死的九万冤魂,”刘昭禹威吓道,“但朕,要让他们死得其所!”

    ——

    冯若平走时,刘昭弼尚被反锁在屋内。

    他只身对着墙面和紧闭的门窗,觉得头痛欲裂,只好扶额靠在桌边缓神。

    方才合眼停歇了片刻,门外轻响,锁扣被人解开。他睁眼望去,见管事推门而入,急色匆匆道:“王爷,侯爷被陛下带往别处去了,您还是随老奴走吧。”

    “去哪里?”

    “老奴遵照侯爷的嘱咐去寻了许司业和维明军,可两头都没有消息,再一问,只听说维明军已经被禁军给扣了,眼下留在寅王府也不是法子,老奴自当竭力送您出城。”

    刘昭弼犹豫之际,兵甲声自屋外响起,越行越近。寅王府瞬时被禁军占了大片,反抗的护卫均数涌出,却触发了一场拔刀相向的局面。

    周奇思身披官服,跨门而入,行礼道:“陛下传旨召见寅王,还望寅王能随末将走一趟。”

    管事护在刘昭弼身前,道:“周都尉纵是来传旨的,也应当知道擅闯亲王府邸该当何罪,若是……”

    “我和你走。”

    刘昭弼绕过怔忪在原地的管事,径直走向周奇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