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细究方才高荔话里的意思,便是刘昭禹不想让颜氏架空皇权,所以在给其余朝臣机会与之对抗,毕竟刘昭禹终究姓刘,就算生母是颜绎心,也不可能心甘情愿地把皇权拱手让给颜氏,所以他需要一群拥护刘氏的朝臣。

    梁远青一路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宫门外。

    车夫掀开车帘迎人,梁远青依着俯身进车,才忽然想到什么,转头交代了一句:“今日不按原路走,先去温府外绕一圈。”

    ——

    江时卿自那日从许府回来后,便没出过门,可不知怎的,这几日的药一趟不落地往江时卿房里送,但他那身子却怎么也养不起来。

    许弋煦三天两头就往江宅里来一回,江时卿没能应付多久便要回房休息,钟鼎山放不下心,跟在身侧照看着他,日日焦神,再加上门外亲卫军一日不退,钟鼎山就没法到荟梅院外管那棵樱花树的死活,生怕那树又给养死了,他便更是觉得恼。

    这日钟鼎山盯着絮果把药碗送到屋里,却见江时卿仍侧躺在榻上养神,他没想打扰,便领着絮果和林颂一起到院里练武了。

    自从袁牧城走后,江时卿没怎么睡得安稳,夜里惊醒是常事,就算白日里能靠小憩补些精力,他也只是合眼浅眠,没一会儿便醒了。

    眼下他还醒着,听到屋里动静轻了,才缓缓睁眼坐起身,走到桌前端起药碗,将汤药全数倒入了一只冒不出绿芽的花盆中。

    空药碗方才搁至桌面,门框被人轻轻叩了两下,江时卿上前打开门,迎面便对上易沁尘那双澄净又无神的眼。

    这双眼养了有好几个月,近日能瞧见的光影愈发清晰,易沁尘便索性摘了白布,试着靠大致的轮廓辨物。

    江时卿带人进了门,坐下后,说道:“委屈你了,每隔几日便要想法子藏着。”

    易沁尘说:“这没什么,总比我每日想法子偷跑进来传消息方便。”

    江时卿收着衣袖倒了杯热水推上前,问:“今日又有什么新鲜事了?”

    易沁尘捕捉着那人的动作,辨别着茶杯的位置,应道:“依计划行事,眼下外头暗杀官员之事已经传开了,说法多是在把这件事往谒门庄头上扣,可如今亲卫军守着江宅,又日日不见你出门,那些说法就都变了样,有说谒门庄神出鬼没的,也有说亲卫军围守江宅只是幌子,还有说谒门庄是颜氏寻来替罪的。”

    江时卿轻笑道:“挺热闹的。”

    手指往桌面缓缓探去,易沁尘摸见杯身后便将水挪到嘴边抿了一口,才说:“可暗杀一事与颜有迁无关,他又不知阇城内会有暗卫,除了谒门庄,他应当想不出来还有谁能不顾律令到处刺杀朝廷官员,如此一来,他听了风言风语自然是会迁怒于你,恐怕接下来该委屈的是你了。”

    还未等江时卿应话,絮果匆匆推门而入。

    “主子!亲卫军闯门了!”

    江时卿淡然一笑:“更热闹了。”

    ——

    前院已闹得翻天,钟鼎山正愁没处泄愤,揪着人给了几拳便往地面甩去,林颂在他身侧也能对付几个,可两人赤手空拳,终是抵挡不了面前百余个手里握着兵刃的亲卫军,不多时便被逼退到前院的石桥边。

    今日带队那人是宋秉,见钟鼎山怒气不休,将开路的亲卫军尽数扔入水池,他径自亮刀跨步上前,锋刃直对着钟鼎山砍了过去。

    钟鼎山侧身一避,刀锋直追到脚下,他跃起往后退去两步,再转身时,那刀刃便已逼近手臂。

    铿然一声震响,林颂猛地回身望去,就见江时卿手中提棍,挡住了那一侧击。然而刀刃直卡棍身,宋秉握紧刀柄,再次使力砍下,就见木刺崩出,棍身折断,仅剩一点木片相连。

    眼见利刃要断开木棍直朝江时卿砍去,本还替林颂解围的絮果连忙回身挥刀接下那击,便紧紧护在了江时卿身前。

    宋秉瞥了絮果一眼,抬手制止了尚要前进的其余亲卫,说道:“久违了,江庄主。”

    江时卿只抬手将那木棍彻底折断,随手掷在了脚边,说:“宋侍郎因何闯门,倒是我不解了。”

    宋秉说:“谒门庄在外生事,频频刺杀朝廷官员,不知江庄主此次做的是谁的生意?”

    “听不懂。”江时卿说。

    宋秉收起刀,往前院扫视了一圈,说:“江庄主不必装糊涂,眼下朝廷官员的安危遭受威胁,我也是想尽早寻到惹事之人,谒门庄里高手云集,庄主管不住也正常,我只需要搜搜庄主这宅子,排除隐患即可。”

    闻言,江时卿立于原地静默半晌,蓦地露出一笑。

    宋秉从中觉出点挑衅,问道:“江庄主这是何意?”

    “觉得有意思罢了。”

    江时卿轻轻隔开拦在身前的絮果,朝宋秉走近了几步,接着说道:“就因宋侍郎的一句怀疑,江宅受兵部欺压半月有余,人人出行受阻,如今宋侍郎更是一语不发便可闯门伤人,但就算侑国公想寻替死鬼,你们也总该编点证据出来才能服众啊。”

    江时卿把尾句说得轻佻,半点不见任人宰割的懦弱,却让宋秉看着生火,随即就咬起牙关,沉声道:“江庄主随口污蔑侑国公,好大的胆子。”

    气氛愈发沉肃,江时卿却无所畏惧,悠然地踱着步子,才又叹笑道:“不对,我怎么忘了呢,今日要搜宅子不就是为了伪造证据,把罪名往我头上落实吗。”

    “所以,”他停步正对宋秉,弯起眸子,笑道,“我怎么能让宋侍郎得逞呢。”

    被一语言中,宋秉神色微动,渐渐将手指再次覆上了刀柄,说:“兵部已经给足了江庄主面子,今日你若再不让步,别怪我带人硬闯了。”

    江时卿望着面前紧握刀柄的那只手,忽而抬眼对上宋秉的目光,蔑笑了一声:“试试看啊。”

    宋秉神色一沉,抬肘拔刀,却被江时卿抬脚踩着手背,将那刀柄推了回去。

    斗声瞬时点燃,钟鼎山拾过地面的一截木棍,转手便对迎面跑来那人的腹部下了两记重击,絮果将林颂拉至身后,朝江时卿身侧赶去。

    趁宋秉还没来得及再次亮刀,江时卿往后撤步,抬手握住身侧一名亲卫的手腕向后一扣,夺过他手中的佩刀转身便接了一击。

    四周闹声不止,宋秉记着今日的目的是要闯进前院,假意从江宅中搜到证据,也不再死咬着江时卿的身影,转头见桥上石栏尚可借步而行,抬脚便一跃而上,踩着石栏前进。

    可还没多走几步,脚下一阵刀风扫来,他跃起躲开那击,却不料那人忽然又将刀身回扫。刀背直撞足踝,宋秉脚下一踉跄,直摔下桥。滚了两圈后,他撑地站起,才看清方才阻拦他的那人是絮果。

    怒气直冲颅顶,他提刀快步走向絮果,抬手划出刀锋直劈向少年。

    刹那间,刀身一滞,竟被人徒手接下,同时大门处传来一声怒喊:“住手!”

    打斗声骤停,絮果才觉后颈落了点水,砸得他发痒。他顺手一抹,指间便晕了片血红。

    腥味直击大脑,絮果被面前的景象惊出阵阵骇然,忙不迭地转头望去,却见江时卿一手持刀抵着压下的刀身,另一手直挡在他的头顶上方握住了刀锋。

    血沿指缝淌至手背,一注接着一注断续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