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身躯应是又高壮了不少,也快要与易沁尘齐高了。

    又想着他这些日子里在暗卫队伍中勤学苦练的模样,易沁尘恍然间觉得面前这少年成熟了不少,心想若是他的阿妹还在,应当该有这么大了。

    “林颂,”易沁尘浅笑,“你长大了。”

    “我十七了。”林颂看着他。

    “十七也还小……”易沁尘伸手比了比他的个头,目光渐渐挪至桌面的酒坛上。

    “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沁尘。”林颂低声呢喃,眼中渐渐生出柔意,更多的却是遗憾和落寞。

    易沁尘并没有察觉到,只自语着:“不过这酒没人喝也可惜,存着等南行回来再开也好……你方才是在说话吗?”

    “没有。”林颂挪开眼,搭在那人腕上的手也退缩回来。

    易沁尘也没再问,抱起酒坛便往房中走,还未行至一半,两个酒坛却被林颂接了去。

    “多谢。”易沁尘冲人道了句谢,却不见那少年脸上的苦笑又多了几分。

    ——

    自小镇离开后,袁牧城和江时卿一路西行,今日止步停歇时恰留在一片林间,待到二十余人支起火堆休整之时,北境和阇城的消息几乎是同时传来的。

    一方是袁皓勋和袁牧捷前后配合,在巴狼部突袭战中告捷,陆天睿也将抵达御州营,同时新一批的军粮近日便会通过水路运达,另一方是谒门庄递到易沁尘那处的消息,称刘昭烨自乌森部南下,现正赶往西境。

    袁牧城就是在这时才开始默不作声,待用完饭后,他独自把赖昌叫到了一旁。

    “上回你说,先前有人寻你问过昙凝血的事?”

    “主子好记性。”

    袁牧城头也没转,只问:“什么时候,谁问的?”

    “谒门庄吧,就他们寻我谈条件帮你那会儿,不过也是奇怪,那拨人和大主子不是同一头的吗,怎么大主子瞧着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说着,赖昌那眼神就往江时卿那处飘忽,可再转头时,袁牧城已不在原处,他也便甩了甩手,没什么所谓地走了。

    夜间林中幽深,袁牧城没走太远,寻了处僻静之地便独坐在地。靴底拨着碎叶,碾出声响,他抬头仰望,隔着森密枝条捕捉到点点碎星,一双眼便凝在那处,将神思尽数忘却。

    可暖风一袭,安稳下来的心思开始跳脱,什么情绪都海涌而上,胸口一时便堵了大半。

    自袁牧晴出事后,他便将这些情绪全数压在心底,直至江时卿坠河后也不敢爆发,他要让自己成为他人的依赖,所以半点差错都不容许再犯,这些日子所积累的担忧混杂着难以排遣的悲怆,正在一点点压垮他的防线。

    而今日西北两境传来的消息,就是触断他心防的最后一丝重量。

    他被拉回到要正视袁牧晴死亡的事实中来,这种迟来的痛感他并不陌生,就像当年他迟钝地接受温豫的死亡一样,可如今他不敢软弱,只能在崩溃之前想尽全力躲藏起来。

    几声碎叶踩响自身后传来,袁牧城猝然回神,闪烁地往后看了几眼,像被触发了戒备的野兽,可那眼神一沾往靠近的身影,便同嵌进软棉中,倏然柔了不少。

    江时卿不知何时寻到了他,只在他身后隔了几步的地方坐了下来。

    “累了就靠着我吧。”江时卿说。

    袁牧城向他挪近,就这么枕着他的腿躺着,稍稍再往他腹部贴去,便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呼吸而动的阵阵起伏。

    他在这种抚慰中寻求安定,说道:“一静下来,就总能想到很多事。我以为只要不去提这些事,一切就都会慢慢过去,可是等到故人的消息传到耳边,好像什么都在提醒我去回忆,即使不会常常感到撕心裂肺,但那些人的影子无处不在,只要偶然间寻到些蛛丝马迹,我就能意识到,他们不会回来了,可这些感伤不会变得麻木,它们会一直存在。”

    江时卿静静听着,只用手指轻抚他的脸颊。

    可那只手是凉的,甚至称得上冷。本该温热的血好似凝在里面,只叫人觉得害怕,袁牧城转头往他腹部贴近,那呼吸却又明晰,他在这种不敢确定的生机中游离着,怕得心头发颤。

    他也曾在这种不确定中指望过,盼着大姐再来寻他,盼着江时卿安然无恙地离开阇城,可一切看似给了他希望,却又偏生变数,要他措手不及。

    “那就让这些感受一直存在,就好像他们也一直存在着。”江时卿轻声说着。

    “骁安,记得我给你的感受,记得了,我也就一直存在着。”

    袁牧城心起一阵惊悸,弹坐起身,紧锁他的眼眸问着:“你要去哪儿?”

    被那人的骇然惊了神,江时卿怔然片刻,才轻笑着应道:“哪儿都不去,和你同生共死。”

    言罢,江时卿又从身后提来坛酒在他眼前晃了晃。

    袁牧城松懈不少,问道:“哪儿摸来的?”

    江时卿说:“从先生那儿讨来的。”

    袁牧城伸手摩挲着那酒坛,静了半晌。

    “淮川,其实我不……”

    “不爱喝酒。”江时卿应着,“我知道。”

    他伸指叩了叩坛身:“但我觉得你应当是想喝的。”

    “是很想。”袁牧城说。

    可他不敢。

    江时卿似是听见了他的心声,只稍稍朝他挪了些许,便抬指替他揭了盖。

    “有我在,你可以喝。”

    第116章 醉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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