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隔绝在外,待刘昭禹话声一落,四下静谧,只余烛火燎燎,噼啪微响。姜瑜俯首未曾应声,余光才见官服溅上湿泥,自觉失了礼数,便挪袖遮挡了一番。

    刘昭禹抬眸投去一眼,不甚在意。

    “此事确实是朕中途变卦,淳妃也应了,原因很简单,”刘昭禹放了手中奏本,神色平静,“朕想留下子嗣,往后她也可以靠皇嗣为宋秉求个从轻发落,至于朕为何到这时才想要孩子……”

    刘昭禹抬手挪向一侧的茶碗,揭开杯盖轻划,继续说道:“太尉知道,常颐每日递到朕嘴边的东西是什么吗?”

    姜瑜双瞳微震,料想茶中定是掺了损寿之物,却不知刘昭禹为何能淡然至此。

    久不闻声,刘昭禹轻合杯盖,说:“自侑国公失去太尉之位起,这茶便注定要摆在朕的手边了。他们在等淳妃腹中的胎儿出世,无非就是想要他的正统身份,若是皇子,理所应当登上储位,若是皇女,狸猫换太子的把戏也见多不怪,但到时朕必先要在太子能独立理政之前崩逝,就连崩逝的缘由也要合情合理,他们才能达成自己的目的,所以一切都要早早准备。”

    只是颜绎心被颜有迁蒙骗至今,半点不知自己的兄长利用她逼迫刘昭禹纳妃,想做的却是骨肉相残之事。她一个嫁入皇室的女子,就和宋韫一样,从一开始就只是政治的牺牲品罢了。

    “朕的身体,没人比朕更清楚,茶中掺了什么又怎会没有一点感知,”刘昭禹摇头轻笑,“可纵使对不住淳妃,储位空置也是事实,万一中途生变,皇位无人能继,只怕颜氏会为了夺下皇位不择手段,所以趁早留下子嗣才是保全皇室血脉的唯一出路。”

    姜瑜病容未消,眼下又憔悴了几分,闻言便又掀袍跪往地面,声音也苍哑不少:“以先太子坠江案可推倒颜氏,西北战事又节节胜利,肃正朝纲振兴江山指日可待,陛下多年深藏若虚,又正值壮年,大可避开祸患重振雄风,既然知晓茶中有异,陛下缘何还要如此自伤龙体?”

    “颜氏在朝中渗透的势力至今仍未排查彻底,朕不能因小失大让人察觉出端倪,使得太尉和温次辅这些时日的操劳功亏一篑,况且这君主之位一开始就不该是朕的,朕想物归原主,所以日日在等,日日在忧,却也想不明白二哥为何不返阇城,羡风又为何迟迟不肯与朕相认。”

    闻言,姜瑜心头狠跳,他一贯是君子作风,鲜少失态,今日却在刘昭禹面前频频露出惊状。

    “太尉不必讶异,朕手握暗卫,这些事早已了然于心,如今二哥不曾露面,羡风生死未卜,所以要保皇室血脉,朕只能如此,不过留下的这个孩子,朕会托孤于太尉,只盼他莫要辜负厚望才好。”刘昭禹起身踱步至姜瑜面前,屈身扶起他的手臂。

    姜瑜不起,只将头伏得更低:“陛下此言,臣闻之惶恐,身为人臣,当效死输忠,无论如何,眼看陛下做出损害龙体之事,臣做不到!”

    刘昭禹说:“那朕便下旨让你一定做到。”

    一双泪眼朦胧,姜瑜秉着臣心已是感慨系之:“谋事在人,若寻不到万全之策,尚且还能再商讨出权宜之计,陛下为何要选此下策啊……”

    刘昭禹望着跪伏在眼前的身影,双目所盛蓄的一半是悲,一半是憾,他坐于高位,何尝不会因愧对子民而生出过动摇之心。或许在接受宿命后,他也曾真心想做个好帝王,只是身边没有辅佐之人,如今却又为时已晚。

    怅惘难消,刘昭禹背身掩住失意:“因为朕,始终不是太尉心中的君主。”

    一语空响,姜瑜垂眸俯望衣袍,却见点点湿泥惹眼,有如他的忠心,不纯不粹。

    在因皇嗣一事来寻刘昭禹的这刻起,他的私心便已暴露无遗——他有自己心仪的帝王,所以才会害怕刘昭禹的膝下会多出一个能争夺储位的皇子。

    可他却不知道,刘昭禹都看在眼里。

    如今这些遮不尽的私心杂念被一语道破,他姜瑜,终如这身官袍般,因这十一载的壮志未酬,在当今天子眼前展露了忠国不忠君的不臣之心。

    大雨泼地,又溅衣衫,姜瑜推开遮顶的伞,迈步迎风接雨,在这暗沉天地间一路走着,犹是跨遍山河,又如历尽前尘岁月,只为寻见他踏上仕途时的赤诚。

    “君臣……”姜瑜抹开满面湿雨,垂首自惭。

    他手攥大权,稳坐高位,却是在认谁为君,对谁称臣?如此扪心自问着,他仰观天地终是哭笑不得,苍苍孤影独步于深长甬道,便这么一路走到了雨停。

    姜瑜退去后浓云依旧不散,刘昭禹独陷于哀沉中默然,半晌后才回身坐下,独对空气说了声:“藏匿多时了,出来吧。”

    靴脚自屏风后伸出,易沁尘露身跪拜。

    “不必多礼,”刘昭禹说,“今日你亲自求见,是有什么事要说?”

    易沁尘跪地不起:“原先陛下给臣的旨意是保护江公子,可江公子离阇当日遭遇许尚书追堵,只听确实身受损伤,如今西境传言甚广,军报也已中断,臣没能尽忠职守,犯下过错,所以臣想自请前往西境确认此事,还望陛下允准。”

    一听此事,刘昭禹神思恍惚,思虑之余便顺嘴问了句:“缘何要你亲自去?”

    易沁尘唇齿不动,无意应答。

    他要亲自前往西境只是因为很不安,还因为顾南行才觉得不安。

    顾南行不是惜命的人,更不是会想着为他而活的人,那人比江时卿更冷硬,如今听闻有关江时卿的传言,他更加确信,一旦遇到生死抉择,顾南行真的敢舍下他。但顾南行是他的私事,与旁人无关,他不打算向刘昭禹说清道明,只想将这个名字隐在齿间。

    刘昭禹本也无意为难他,见他沉默良久,只淡淡地应道:“罢了,朕碰巧也想让暗卫前往西境确认羡风的事,如此也好,若能保证阇城这方不会出差错,你但去无妨。”

    “谢陛下。”

    ——

    暑气未褪完全,战事又起,饶舜和带兵远赴大渪东侧,另一方袁牧城已攻至萦州城门挑衅,最终却败退至萦州东侧边界,数万人马驻扎营地后便在那处停歇了数日。

    饶琨虽被挑起胜负欲,却也谨慎,见袁牧城按兵不动,唯恐有诈,只遣斥候日夜探听那方军情,结果听得的却都是些风花雪月。

    “吕羡风就是那吕晟的小儿子?”饶琨问。

    “是。”

    “身中昙凝血还能拖个八年九年算他命大,不过说回这姓袁的,我说在生州怎么只见过他一回,原是为了个男人往东边滚了一遭,之前没打出将军名头的时候,听说他就是缩在家里头窝囊来着,这才在军营里待了几年,就专寻带把儿的偷欢了,真没出息,”一双宽掌端着飞爪,饶琨借光细看抓钩,用帕子在上头又拭了几下,又说,“继续说,还有什么别的动静。”

    副将应道:“据说袁牧城在柠州时就往营中带过小倌,可他挑嘴,就是想找个人当吕羡风的替身,可左右都寻不见合适的,夜里泄完欲后就把人给踹了,如今乌森部想和大黎结盟,恩和为了讨好袁牧城,特意花钱请中原使者照着吕羡风的模样寻了人,想送给袁牧城当男宠,可前几日刚送去一个,袁牧城才看了一眼就把人遣往柠州了,现在听闻又寻了个极像的,只是脾气太烈,在去往军营的途中就逃过几次,不过都没跑成,近日应该是能送到了。”

    袁牧城的事已经听得透彻,饶琨噤声琢磨了片刻,又问:“老王爷那头消息如何?”

    “传令兵前日来称乌森部撤军,老王爷已整兵准备收尾了。”

    饶琨说:“恩和那老头子也是自不量力,不过看来只要我在这头与袁牧城多拉锯几日,被派往大渪的兵也该往这头回了,只是这袁狗看着半点不急,此次带的人不及柠州四成的兵力,看来他也是想拖些时日等候援军。”

    这么一想,饶琨便又紧绷起来,他没法做到算无遗策,饶舜和此次带走了一半兵力,军需补给随着减了大半,火药也在上次袁牧城攻城时就被消耗了不少,万一大黎援兵先赶到,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稳守此处,到时若被迫撤军,便意味着他要把萦州拱手让人,而且还是让给了他的手下败将。

    他决不允许自己在袁牧城面前示弱。他是毋庸置疑的强者,袁牧城那种耽溺于爱欲的登徒子自当不能和他相提并论。

    想到这儿,饶琨似乎寻到了这个对手身上的一处大忌,紧扣于掌心的手指渐渐松开:“那个脾气烈的小倌,当真有那么像吕羡风吗?”

    “斥候比对过画像,说样貌能有八九成像。”

    “也是,就是料定袁狗这次能满意了,他们才非要把人往军营里送,不然怎么逃了几次也不肯放过他,就是不知那小倌有能耐逃跑,还有没有胆子敢杀人了。”饶琨笑着,只将飞爪一收,那利爪好似也从某处钩来了血肉,不知餍足地闪着寒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