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托人去送一趟。”袁牧城褪下挂寒的氅衣,抖了两下才挂往架上。

    “我已经托庄内师兄弟帮忙了,将军有心的话,可以慷慨解囊给弟兄们出个跑腿费。”

    “赖昌跟在我身边也帮了不少,我再多出一笔钱,让师兄弟给他们兄弟俩置办个体面些的墓。”袁牧城朝人走近,却见江时卿正要起身,便先伸手将人拉了起来。

    江时卿刻意踢上桌脚,行了一踉跄,妥妥地与面前那人撞了个满怀,哪知袁牧城也有点心思,顺势便揽着那腰身向后倒去,两人便直直栽在了地面铺着的毡子上。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江时卿稍稍游神便被袁牧城反压在身下,便也使着坏,环上那脖颈,就用发凉的手指在他后颈处上下抚着。

    “将军这般体贴,想来枕边不缺暖榻之人吧。”

    冰凉触上温热肌肤,更是探入衣领,顺着那脊锥缓缓下滑,袁牧城被激得起了寒,就把那手指抓回来往地面上摁。

    “缺啊,又恰巧见小公子昨夜孤枕难眠,我这不就凑过来哄人陪睡了吗。”

    江时卿问:“忙完了?”

    “要紧的事务都处理好了,今夜陪你。”袁牧城埋脸往他颈侧钻了钻,蹭舒服了才又回身看着人,双眼已乏得眯了一半。

    江时卿顺着那眉眼抚了抚:“瞧你这眼眯的,困不困?”

    “困呢,你来哄哄我。”袁牧城轻探舌尖,向他索吻,江时卿仰头迎合着,也才小舔了一下,袁牧城便后缩着躲开。

    见身下那人吻不到时的神情,袁牧城露了个浑笑:“好过吗,从前你就是这么撩我的。”

    “那就不亲——”

    话声被堵,袁牧城占据着主动,把几日来没能沾的荤统统当做欠债来讨。陷在毡中的十指紧紧相扣,随着情动已在各自手背上压出了指印和红痕,待那手指渐渐松开往腕上扣去时,回涌的血色在手背掌心中渐渐显现,暗动的色气便也晕开了。

    江时卿与他贴合着身躯亲吻,坦然地体会彼此的欲望,却听隔着帐帘传来一声:“叨扰二位,不知师弟可有空闲与我小聚一会儿?”

    一听是刘昭烨,袁牧城耍着坏,把人亲得啧出了水声,江时卿好不容易抵开那唇,才稳着声应道:“稍等。”

    袁牧城不满地蹭着他的唇角:“那我怎么办?”

    江时卿捧过那脸,小啄了两下:“等我。”

    ——

    再随刘昭烨往另一个营帐中钻去时,江时卿已将衣襟理得齐整,只待刘昭烨站定后,他便掀袍朝人行了跪礼。

    “师兄的救命之恩和玉成之恩,师弟久未答谢,在此谢罪。”

    “这条性命是我替太皇太后还你的,饶舜和的命也是替卫柠之战中牺牲的将士和百姓所讨的,谈不得施恩,更遑论要你无以为报了,”刘昭烨伸臂将人扶起,“今日我是为别的事而来。”

    扶在江时卿小臂处的手渐渐松开,刘昭烨将手背至身后,终是开了口:“九弟,我若这么称呼你,会觉得不妥吗?”

    江时卿知他话中深意,说:“师兄莫怪,我半生未入宫廷,拘绊于儿女私情,做不成人上人。自我有记忆起,便是生在卫旭王府中,即便称不上名正言顺,也还是把那处认作本家,只是大仇得报后,吕羡风这一身份也该随故人旧事一并入土,如今我既已是江时卿,便不会再唤作别的姓名了。”

    刘昭烨叹笑:“到底都是先生教出来的,仅听了一句话你便能猜透我心中所想,但你终归比我洒脱得多。”

    今日他只想问清江时卿夺储的意愿,可是唾手可得的储位近在眼前,江时卿随口便能说出放弃,甚至连认祖归宗也一并拒绝了。这可是他图了十一年却不曾到手的东西。

    刘昭烨直面自己内心赤裸的欲望,掩在袖下的手不自觉便攥紧了:“北上游说乌森部,以质子身份坐守生州营,又往西北与邬臻和谈,旁人可以赞我心怀大义,但你应当是能猜中我的心思。”

    刘昭烨已是公认的皇室正统,稳坐储位多年,有理政之才,又尽得军心臣心,若不是十一年前的那场变故,他不至于销声匿迹多年,可纵使他想释怀,但眼看储位皇位被夺,他不可能连一丝怨恨都没有。

    谒门庄为何而立,卫柠战一案为何要查,冯氏缘何要除。刘昭烨看似在帮刘昭禹肃清逆党,实则一直在利用江时卿等人替他扩大势力、清除阻碍,铺平夺储之路,而这一路上唯一让他心生慈悲的仅有江时卿而已。

    因太皇太后当年所下的毒手,江时卿险些死于襁褓,再又遭受后来的无妄之灾,他念着手足之情,想弥补对他的亏欠,才会对姜瑜谎称自己再无称帝的念头,从而让姜瑜为了自己的辅政理想把江时卿教导成下一个帝王。而后他又苦心寻来昙凝血的解药助江时卿续命,甚至连夺储之路也可以拱手让给那人。

    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让步,就是把储位送给江时卿。

    可如今他以刘昭烨的身份重新露面,那颗不甘雌伏的心日渐蠢动,他想要回自己的储位,更有执掌天下的雄心壮志,他要做帝王。

    但这些话江时卿都不能说,因为他知道,刘昭烨还在试探他。储位只是最接近帝位的那级台阶,在彻底迈上去之前,随时可以被人抢占先机,刘昭烨愿意送他储位,能给的也只是储位。那人有成为帝王的野心和实力,待到对他的愧疚都被消磨完后,他们之间根本就没能建立起的手足之情只会不堪一击。他无法确定自己接受馈赠后,有朝一日不会成为那人登帝路上的阻碍,况且他本就无心夺储,没必要搅进帝王家的这趟浑水。

    因此江时卿并未直面应答,只欠身道:“谒门庄是安身之所,但不是归处,师兄也该回阇城了。”

    “淮川,你若还想……”

    “不想,”江时卿说,“无论是什么,我都不想,也从未想过。师兄从不欠我的,什么都不必还,待阇城事毕之后,我也不再是谒门庄副庄主,从此不入仕途,不进宫廷。”

    江时卿在尽可能地道明自己不参与皇位之争的决心,如此便能让刘昭烨安心夺储,还能先行除去那人日后可能会生出的芥蒂。

    刘昭烨叹他的谨慎,又叹他的聪颖,只摇头轻笑:“你还是猜透我了。”

    “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我能做的,只有当不成‘君之宠弟’,我所求的也只有余生安稳而已,还望师兄成全。”江时卿恭敬地冲人行了一揖,双手却再被扶起。

    刘昭烨释然笑道:“是我要谢过你的成全。”

    “愧不敢当。”

    ——

    江时卿方才来见刘昭烨时行得匆忙,连件御寒的氅衣都不记得披,刚出帐时便被冷风先袭了一道,鼻尖起了酸意,瞬时冻出淡红。

    还未多行两步,大氅自身后罩来,江时卿回首一望,袁牧城却已绕至前方,双手把那氅衣拢紧了,就把人扛至肩头往马棚行去。

    马匹奔出军营,往辽阔天地驰去,江时卿倒坐在马上,微寒冷风自耳后扑来,唯能从袁牧城身上汲取些暖意,他便将双手绕至那人腰后,整个人都窝在那怀中。

    袁牧城替他挡着两侧的风,说:“爱妻叫我好等,说说,他寻你做什么?”

    江时卿轻挪着去够袁牧城被吹冷的面颊,笑道:“将军在帐外吹了不少冷风,当真一个字都没听见?”

    马匹渐渐停步,江时卿也不知去了多远,又被带到何处,只与袁牧城对视着,伸手替他捂着受冻的双耳。袁牧城也不说话,只借着渐渐浓起的暮色看他,看他双眸蓄情,再以攒着同等爱恋的眼神回应。

    江时卿凑上前与他靠得更近:“这么看我,还想听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