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有迁摇了摇头:“如今宋秉下落不明,我不能冒险让刘昭烨有机会面圣。”

    “侑国公不会当真觉得宋秉在江时卿或谒门庄的手中吧,”许弋煦笑了几声,再念及江时卿的姓名时笑容更显阴黠,“您说江时卿既然有宋秉在手,缘何要离开阇城远赴西境,让宋韫有机会被我们掌握在手中,如此一来,他有宋秉在手,又有何用?”

    “可当日确是江宅失火后宋秉才从暗道失踪的,”颜有迁忽然意识到了异样,“不对,奇怪的人是陛下,他为何偏偏选在那日任命姜瑜作为太尉,既然他能一声不响地找到姜瑜,怎么会没本事藏起宋秉……”

    是他大意,怎么还会小看刘昭禹!颜有迁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寒一阵怒,将手中茶盏碰出了轻响。

    许弋煦不以为意道:“不论在谁的手中,就算是握在刘昭禹手中,也无碍。”

    “怎么说?”

    许弋煦蘸着茶水在桌面上勾勒着棋盘,道:“庆功宴当日,太后暂代刘昭禹出席犒赏,在此之前,姜瑜不能再有机会露面,刘昭禹也该缠绵病榻,宋韫则要被太后的人扣留于后宫,到时就是先太子领谒门庄逼宫,侑国公身为内阁首辅,理应代太尉行使职权处理犯上作乱者,而侑国公爱子的冤屈,也可在当日一并向江时卿讨了。能否除掉刘昭烨,成败果真是在此一举,侑国公还有更好的对策吗?”

    静默如初,颜有迁沉思熟虑,双眼定在桌面处不动,直到水渍渐渐风干,才开口道:“刘昭烨不能由我亲手杀。”

    许弋煦浅笑:“那是当然,想做到尽善尽美,我们还有时间慢慢准备。”

    第128章 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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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夜凉,城楼上守望的身影好似不声不响地结出了冷霜,经风一吹,仍同僵死般木然。

    “第几日了?”刘昭禹独对城外一片寂寥的夜色站着,双眼迎风泛酸,却也不知在执着地寻觅什么。

    常颐欠身道:“回陛下,距翾飞将军返阇已是第十日了。”

    咳声骤起,刘昭禹捂嘴退后,才往避风之处躲了躲。呛声引得喉间干疼,刘昭禹咳喘渐猛,险些呕出了胆水,常颐躬身替他顺着背,又立在风口处挡了好几阵风。

    刘昭禹缓和些许,自嘲地笑了几声:“常颐,你说朕如今这样,还能见他们一眼吗?”

    常颐咽了口吹凉的嗓,勉强笑道:“陛下福泽深厚,定能平复如故,想见自然是能见的。”

    刘昭禹直身看他,那人却避开视线,恭顺地低垂下头,将面上神情均数掩在了夜色中。刘昭禹无奈地笑着,只在风息了片刻后,将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眼前浮现的却是不久前曾被送至眼前的腰牌。

    那腰牌饱受过生州风沙的刮蹭,上头鲜明篆刻着的名字,来自于炸死在萦州江边的一个叛将。有人用它向他讨了个赏。

    刘昭禹在风中用指尖勾着那腰牌上的字,叫来了周奇思。

    “周都尉。”

    周奇思闻声上前行礼:“臣在。”

    “冯氏问斩之期将近,为防变故,下令禁军封锁城门五日,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出入阇城,违者立斩。”刘昭禹说得淡然,字句亦是咬得不轻不重,常颐低掩的面庞却难免因茫然而生出了几分仓皇。

    “遵旨。”

    周奇思退下了,声响再次落定,刘昭禹又在城楼上遥望了许久。这次盼的,是他再也无法到达的远方。

    “福泽深厚……”刘昭禹觉得荒唐又可笑,只转身朝后方走去。

    步履在静夜中踩得平稳,一步踏进火光,一步迈向黑暗,刘昭禹望着那明明灭灭又数不清的光影,竟不知下一步该往何处走去,仅一个游神,耳边嗡鸣,他不在意这种声响,继续朝前走着,只在双眼黢黑的那刻才软腿倒了下去。

    ——

    刘昭禹又病了,可更让人在意的却是那道封城的旨意。

    “封锁城门……刘昭禹想做什么,以此有个正当理由让江时卿晚些入城,好让刘昭烨能先一步翻案吗。”

    许弋煦的棋局已被误落的棋子打乱,他手持黑子,静观着被打散的局面,却是不慌不忙地将黑子收进棋盒,抬袖耐心地收拾着坪上残局。

    “这么迫不及待地就要把储位送到别人手上,成天守着那点兄弟情义有什么意思。”

    棋子颗颗落于盒中,溅起的响声犹似刀光剑影,刀柄剑鞘始终落在股掌之间。

    许弋煦似是重新寻见了趣味,一步步将棋子重新铺开,忽而笑了起来:“刘昭禹,你以为只有五日我就干不成别的事了吗。”

    不多时,棋布错峙,许弋煦静默着观局,揭盖饮茶。同时间,温府中,水杯搁置桌案,温尧说道:“封城旨意已下,内外消息阻断,颜氏难以知晓城外详情,于他们而言,此乃阻止殿下入阇的最后时限,颜氏原有的对策被全盘打乱,五日内他们必定会有新的动作。”

    高荔点头应声:“这些时日我等已将摸清的颜氏势力绘制成册,交由监察院暗审,陛下给的这五日也是根除颜氏的关键时刻,为保一击即中,就算他方有何异动,我等也万不可掉以轻心,以防他们察觉异样。”

    可无论如何,姜瑜身为与坠江案有所牵连之人,又曾是太子太师,如今以太尉之位处处压过颜有迁一头,若要阻碍刘昭烨顺利平反坠江案,他必然会是颜氏迫切需要除掉的首个对象。

    姜瑜知道这龙潭虎穴他决计要闯,可经由这十一年的风霜,面对生死,他早已磨平了骇然,便也平静道:“陛下龙体欠安,殿下入阇又迫在眉睫,如今颜氏首要掌控的就是太尉和内阁,身为太尉,老夫理应首当其冲,若日后太尉府生变,还望诸位保守臣心,奋战到底。”

    高荔退后,俯身道:“太尉何至于此!”

    姜瑜将他扶起:“安危相易,祸不妄至,安知非福焉。”

    温尧挥袖作揖:“太尉大义,我为次辅,又能以何种缘由推脱。”

    “二位慎重,”高荔劝道,“太尉和次辅必保其一,若太过失势,由得颜氏作乱,以我等的权势,实在无法与之抗衡。”

    姜瑜亦是抬手止了温尧行的礼,说:“鳏寡孤独,老夫占据其一,温次辅有家室亲眷,还是以自保为妙。”

    家室亲眷,温尧念着,恍然未觉的骇意绕上心间,将那心脏往下拽去,半晌后,他才黯然道:“亲眷是责任亦是软肋,只怕温府还是逃不过祸患……”

    吹凉的茶面因温尧垂于案上的手掌,被微微震起些涟漪。温开森靠于窗边,听着温尧不曾道出的心事,暗暗垂下了双眸。

    ——

    封城令传至城外时,陆天睿和张凌已先一步进了城,只是季冬半途转至鹤谷打算接来慈姑,未与他们同行。另一侧,袁牧城和江时卿选在最靠近阇城的镇上落了脚,等候与他们仅隔着一日路程的刘昭烨。

    城中消息不达城外,正在客栈商议对策时,暗卫的消息恰巧递来,易沁尘起身前去接应,碰头之地就选在了视野开阔的山包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