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冬失笑:“你叫我什么?”

    “我不想同别人那般称呼你,但你若不喜欢,我再换。”

    何啸今日看着很不自在,季冬转念一想,问道:“乌森部的小公主生得好看吗?听闻她在你们军营中待过一段时间。”

    何啸倒真的思索起来:“是和中原的女子有所不同。”

    季冬别过头,没再看他:“那就是好看了。”

    诚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何啸此时无措,余光羞怯地瞟向隐在不远处的袁牧城和顾南行,本想搭上季冬肩头的手还是仓促地收到了背后。

    袁牧城方从宫宴回来,一身风寒尚未散透,还兜了些酒气,见状,那点酒劲差点烧上眉头。

    “这小子嘴笨,你教的不管用啊,”顾南行小声说着,向外走去,“追我家姑娘,还得我这个老丈人出马,真不让人省心。”

    人影绕自季冬身后,只往她肩头一撞,让那两具身躯又挨得紧了些。顾南行抱臂站定在季冬身侧,悠然道:“原先不是说想我家季冬想得要命吗,说人家生得可爱,都舍不得让别的男人多看几眼……”

    “主子!”季冬倏地红了耳。

    顾南行笑道:“这些话旁人说起来就是差了点味道,是吧,啸哥?”

    何啸酝酿着话语,又一臂往他肩上搭来。

    “我看御州春日的光景怡人,正适合择个良辰吉日办喜事,这么说来最好赶在年前年后把该要备的都备齐了,”袁牧城拍了拍他的肩头,“何啸,提亲的事可不能只和哥几个说啊,总得季冬姑娘点头才算,抓紧啊。”

    说不出口的话已被挑明,顾南行适时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右眼:“嘶,眼睛疼。”

    袁牧城意会:“今儿个忘敷药了吧,走了,我搀你。”

    肩头又被推了一把,何啸顺势抬手把季冬搂住了。静下的氛围犹带少许羞怯,两人一同静默,又一同开口:“你……”

    话音戛然而止,何啸终开口道:“季冬,你愿意跟着我吗,我指的是嫁给我做夫人的那种。”

    季冬说:“我不是什么大家闺秀。”

    “我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何啸转身与她正面相对,收手把人抱进了怀中,“这些都不重要,我可能会受很重的伤,打很久的仗,但我愿意对你好,只要你不嫌御州太苦,不嫌我只是个副将……”

    一个点水的吻落在面颊上,何啸怔了神,只知道季冬正靠在他的胸膛。他们从未靠得这样近。

    ——

    暗卫队伍依照刘昭禹的意愿解散之后,发至手边的俸银同原先的积蓄一凑,数目不小,易沁尘正在屋里对账,算盘打得脆响。

    指尖轻划数下,算珠拨停,易沁尘执笔落字,却听窗外枝叶轻动。

    余光迅疾越出窗台扫往廊下,他手中稍停,再又淡然地蘸墨续写,只对着某处问道:“近来暗卫新组,可还忙得惯?”

    林颂自夜影中走出,轻跃上窗台,便支起条腿坐着看他:“听闻你要随南行哥一起回鹤谷了。”

    易沁尘轻笑:“荟梅院那棵樱树要赶在隆冬前先挪往鹤谷,而且季冬的婚事也快说定了,我们得先回去给她置办嫁妆,此外,我和你南行哥手头有些积蓄,想在濛州开间酒馆讨个生,往后你来了,我可以给你免了酒水钱。”

    林颂说:“我不喝酒了。”

    易沁尘抬眸看了他一眼:“那也挺好的,既然决定继续留在暗卫队伍里,有些规矩是要接着守,你那只手腕受过不少损伤,往后多保重才是。”

    笔尖盛着墨忽地暂停在纸上,易沁尘恍然间意识到那人腕上系了一条布带。

    “沁尘,”林颂的声音独在耳边轻响,“谢谢你。”

    墨水自纸面渗开,晕出一点痕。那布带……易沁尘的喉结不觉地滚动起来,那是他原先用来蒙眼的布带。

    他想再确认一遍,可视线再往窗边寻去时,那处却空荡如初。冷风吹散了所有痕迹,易沁尘轻搁手中墨笔,大抵也知,林颂不会再和他相见了。

    ——

    随着门缝微敞,烛光被风吹曳,袁牧城还未等及更衣,便先摸到了床前。屋内尚静,余一点烛火映着窗台,江时卿只搭了件氅衣,正靠在榻上枕臂浅眠,扣在手中的念珠已将掌心压出了印。袁牧城伸指穿过念珠,正欲把那串珠子先勾出,江时卿却惊醒着收指攥紧了,惺忪的双眼还透着惊恐。

    袁牧城知道,那人最近又不安了起来。

    “把你闹醒了。”袁牧城抚他的脸颊,坐在了榻侧。

    江时卿枕在他的膝上,去感知那温度,心才渐渐静下来。

    “我快一日没见你了。”江时卿说。

    袁牧城用指腹轻揉他的眉心,哄道:“今日宫宴办得久,陆大哥喝倒了,把他送回去后我又到何啸那儿看了看,耽搁些时间,让你等久了。”

    “陆大将军明日还要当值,你也不知道劝着点。”

    自刘昭禹退位那日起,陆天睿已默然许多,听旁人言说,那日他遭颜氏死士暗算,于城楼上手刃贼人后愤然烧弓,却只他一人知道,那弓全然已无存在的意义了。

    “他心情不佳,由他发泄一回吧。”袁牧城说着,把江时卿散落的发丝往耳后拢着,指尖划过耳廓出的绯红,就忍不住在那处多停了片刻。

    除却发丝扫过耳畔的声响外,一切都很安静,江时卿在静默中想到了很多人。

    “今日是十五。”他突然说道,目光却在地面出神地凝了许久。

    “嗯,”袁牧城应着,“要去看看吗?”

    云淡,那月便在夜中清亮地高挂着,看久了,那圈浅淡的黄晕便漾得更开。两人坐在阶上仰望,袁牧城在身后围抱着江时卿,身上的氅衣把两人都裹在了一起。

    “日子过得真快。”袁牧城说。

    “是啊,”江时卿后倾着,靠躺他怀中,“日子过得很快。”

    时过境迁这四字,在每个人身上都体现了,真的几乎是每一个人。

    袁牧城说:“听闻调职令约莫下月能批出来,待到年后,陆大哥便调往御州营去了,倒是开森,我真没想到他会决心入仕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