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便被彻底剥夺了身份,跌落云端。

    在监狱关押的日子里,他无数次想莱恩跟他讲的那个故事,帆船的故事。

    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一艘帆船在航行的过程中,底仓突然漏水。

    正在船长组织船工们抢修时,一个船工大喊:船漏水了,大家赶紧抱木板求生吧!然后这个船工率先坐着救生船跑了。

    船上其他船工和旅客看到了,也纷纷争抢救生船,船上有一万人,救生船却只够救2000人,最可恶的是,最先逃跑的那些人,往往一个就开走了能救十人的皮艇!

    于是,抢不到救生船的乘客就拆卸船上的木板,而此时的船,又缺船工又缺木板,修船的速度根本比不上漏船的速度,更惨的是,不仅争夺救生船和木板的过程中造成了大量伤亡,那些向周围游去的救生船对救援船的登船,也造成了附近救援船迟迟没有大规模抵达,最终,恐惧导致的伤亡远远超乎了大家的想象。

    莱恩让他想,这个故事里,谁是船工,谁是船员?

    霍尔有结论,可他恍恍惚惚觉得不应该这样比,群众真的是愚蠢的吗?他们真的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无序混乱的吗?

    按等级划分的莱恩号,划分的依据就是金钱,是陆上时期,不同人所处的不同阶级、地位。

    这是合理的吗?

    那些纨绔的只知道挥霍,玩弄oga的富豪少爷们,他们成了有远见有办法的船工,而勤劳正义如布谷,却是无脑的船客,他也是船客,因为他们眼中只盯着木板,那些资源,他们就蠢,可这有什么不对?

    大家都是想活下去。

    船工活下去可以被理解。

    船员想活着,却成了不可理喻。

    “总有人要死。”

    莱恩说,“秩序的破坏,比世界末日更可怕。”

    秩序已经形成了,是少数人的秩序。

    军舰,从不是民主共和的乐园,且因为它的狭小,阶级之间的差距反而被放大了。

    “富人也不都是米虫。”

    王勋来看他时也这么说。

    “军火,燃料,大批科研资金,都是富人提供的,他们提供的多,自然享用的多,你看到的不务正业的坏家伙,只是他们中的一部分,倒不是家族联合或有意包庇,除开自家子嗣,这种阶级的人多半也都极端自私,自私到只想独善其身,隔岸观火。”

    “先生不愿扩大一些纨绔少爷的过错,是不愿让这个阶级的人感到不安,他们不会同情犯错的人,但他们的位置决定了他们的思维很容易就同个阶层的人身上所发生的事共情到自己。富人之所以是富人,是因为他们有很强的风险意识,先生对一个富人下手,就是向所有富人宣战,这不是一个人的战争,是阶级与阶级的战争,况且先生自己也在这个阶级,他为什么要推翻自己?”

    一个船员跑,只会带走一块木板,可船工却会开走一艘皮艇。

    比起他们会带走的和带走之后蔓延的恐惧,显然,让他们留下所消耗的,不过是最微乎其微的东西。

    一个森林,老虎是要活到最后的,它会吃光所有的动物之后再去死。

    先死的一批,一定是兔子,牛,羊这些本就孱弱的小动物。

    “再说名单上的人也不是牛羊,牛羊安分,他们不安分,骨子里就不,在两性繁殖中也活跃的不像话,一个普通女性beta,最多一年可以生三个,这是三个富豪的量!很多富豪习惯了恣意的独居生活,享受着末日狂欢,一生也不会再生,下面的人可不同,他们获得乐子的途径少,生孩子算是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满足。只是人人都这么生,久而久之,六层就变成猪场了!新生的小猪又接过老一辈的接力棒,子子孙孙繁衍下去,整个军舰也将变成六层的军舰,先生也变成无人在意的光杆先生。”

    “霍尔,一时不了解不要紧,你认个错,先生疼你,只要你认错,并保证以后都不去六层,先生就放了你。听我的,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讲什么正义,你和他们又不同,末日么,能活着不就好了?”

    第104章 升米恩,斗米仇

    “是啊,他说的也没错。”

    缇萦垂着眼玩杯子。

    曾经的霍尔就像现在的自己。

    不,霍尔比他更纯真。

    他推翻归洋计划,一多半是为了自我证明,一小半才是拯救迷途的人。

    霍尔救布谷,却是真真正正为了理想与公义,这其中为自己谋职只占了一点,霍尔是个有志向有热血的青年。

    那,是什么让他变成了如今这样子?那么好的霍尔,被关进监狱也要为民请愿的霍尔,成为了最高掌舵人,似乎也没为下面人谋求什么福利。

    清洗名单固然可恨,归洋计划就不可恨了?至少清洗是刚烈的、迅猛的、不折磨的,归洋计划却是在活生生地拿人做实验。

    “你那时没有妥协,现在妥协了,你和莱恩先生一样,莱恩先生轻视人民,你愚弄人民,你没比他高尚。”缇萦说。

    霍尔点头,大方承认:“我确实没比他高尚,在我从监狱里出来发动政变抢了莱恩的位置后,我就跟他有一样的考虑了。”

    缇萦:“是你的随行官,那个冷冰冰的近侍放了你,对吗?”

    霍尔:“是韩京。”

    缇萦愣住,“釜山同盟的韩岳韩京?你不是说,他们是大变态大色魔吗?!”

    “没错,也多亏了这两个大变态大色魔,我才有机会坐上莱恩的位子。”

    当时的霍尔就像只犯冲的小牛犊。

    莱恩的逻辑他不是不懂,就跟“擒贼先擒王”、“攘外必安内”、“救民先救官”一个道理,有它适用之处,但霍尔就要去探索第二种选择——试试给民众更多的权利,让不工作还挥霍的老派既得利益者也着着急上上火。

    “沙丁鱼,渔夫,鲶鱼,问问先生,它们分别是谁呢?”

    单人监狱,无刑罚无拷问,让霍尔再一次恃宠而骄了,可惜这一次,莱恩没有惯着他。

    在韩京上门讨要骄傲的小黑猫时,破天荒松了口,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