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道站起身,从柜台后转出去,走到傅蛇面前,伸出手道:“我带你去休息。”

    傅蛇睁着茫然的眼睛,看向卫道,这是从下往上的仰视角度,显得他非常幼态。

    分明也是个活了许多年的老人。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呢?

    卫道将他拉起来,转身带着他上楼去,站在他房间门口,傅蛇紧紧拉着卫道的手不肯放开,眼神湿漉漉的,好像害怕极了,又不肯说出来,只是害怕,站在卫道身后,手上的力气越来越大,却一点都伤不到人,他不愿意卫道离开。

    他也不想进去。

    但是,他也记得,自己之前说了,没有喝醉,没有喝醉就不能撒酒疯,不能不听话,也不能给别人添麻烦——会被丢掉。

    卫道推开房间门,转头对他说:“进去吧。”

    傅蛇几乎要用两只手来拉住卫道,但是他没有,谨慎克制,松开了卫道的手。

    他对卫道露出一个笑,比从前对卫道请求和让步的时候,更令人忍不住心软。

    傅蛇的眼眶微微发红,没有眼泪,也没有发抖,站得很直,自己走近房间里,面对卫道说:“仙长,我休息了。”

    卫道点了点头。

    他看着卫道,慢慢关门,垂下眼去,勾了勾唇。

    眼睛很快比之前更红,但他忍住了眼泪。

    傅蛇躺在床上,闭上眼,没多久就睡过去。

    卫道站在门口,等了一会,算算时间,知道他差不多在房间里休息过去了,仿佛经过一瓢水雾,他经过了傅蛇的房间门,站在房间里,不出意外看见傅蛇躺在床上,缩成一团,没有枕头,不盖被子,被单也有点乱的样子。

    卫道站在房间里,抬了抬手,无声指挥了一下周围的物件。

    窗帘拉上了。

    枕头垫在傅蛇的颈后。

    被子盖到傅蛇的脖子。

    卫道离开房间。

    傅蛇还在睡眠。

    等他一觉醒来,外面已经黑了又亮。

    傅蛇从房间里出来,没有看见卫道,自己走了。

    卫道坐在船板上吹风,喝了一口新出的青梅酒。

    伍疏慵在他身边。

    傅蛇又去见了邵天。

    喜宴和那个幻境里的结局,如出一辙。

    邵天的记忆渐渐复苏,他没有对傅蛇撒谎,记得的东西确实不多。

    随着时间,每到了一个关键节点,他就会想起来一部分相关幻境记忆。

    也就只是这样了,不能提前,不能延后,没有前因后果,碎片而已。

    邵天又一次老去。

    他和幻境一样,娶了生育体为妻,生了子子孙孙,老得躺在床上,没有第二个人照看。

    生育体还在邵天身边照顾他,平时洗衣做饭,偶尔外出买卖食材。

    看似和睦。

    邵天对傅蛇的拜访感到很快乐,他起不来了,躺在床上,笑意盈盈,对傅蛇说:“我家里现在一团和气,没有那些吵吵闹闹的小孩也好。”

    傅蛇点了点头。

    邵天又说:“你这次是专程来看我的吗?”

    傅蛇点了点头,问:“你一点也不后悔,是么?”

    邵天刚开始好像没有听见,愣了一阵,眨了眨眼,慢慢笑道:“我这一生,过了那个最大最难的劫数,一辈子也就过去了,没什么后悔不后悔的。”

    天底下又没有后悔药可吃。

    我不后悔。

    他没有说得那样直白,但是,他是这个意思。

    傅蛇点了点头,笑道:“我这次可没有给你带酒来。”

    邵天有些可惜,说:“啊,没有就算了吧。我这样也喝不了几次,她总管着我,不许我喝酒……”

    他慢慢沉默下去。

    傅蛇道:“她以前也是这样在乎你的衣食住行,到现在还是这样,你得了个好夫人。”

    邵天勾起面皮,面皮已经很松了,好像一块总是往下滑落的旧年黄袍子挂在架子上,笑道:“是啊,她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好女人,好人……”

    不知是不是喘不过气,邵天张着嘴,蹙着眉,望着头顶,好半天都没有再说话。

    傅蛇问:“喝点水吗?”

    邵天摇了摇头,笑道:“让你看笑话了,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到了我家,还让你给我端茶递水的。”

    傅蛇也摇了摇头:“既然是朋友就不用管那些了。”

    邵天点了点头:“是啊,我们是朋友。”

    他转头看向傅蛇,眼中浑浊不堪,哀哀问:“为什么你还这样年轻?”

    傅蛇平静道:“因为我是修仙者。”

    骗人。修仙者没有你这样的人。

    邵天过了一会,又问:“为什么你还这样健康?”

    傅蛇回答道:“因为我努力修炼。”

    敷衍。

    邵天再问:“为什么你这么多年都不来看我,如今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