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可以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了。

    但是,当时那样的屈辱却挥之不去留在脑海中。

    妻子看了看丈夫,丈夫看了看孩子。

    孩子眯着眼睛,望了一眼诊疗的牌子,又睡过去。

    夫妻对视,望着对方的眼睛,看出相同的意愿。

    杀了他。

    他就应该去死。

    反正哭了这么久也没死,不看医生肯定也可以活下去。

    他是能活下去了,我们却受了这样大的委屈,怎么能平平揭过?

    我不甘心。

    我也不甘心。

    我讨厌这个小孩。

    我也恶心他。

    他花了我们的钱,费了我们的时间,害我们这样,不治也是他的错误。

    他得学会为自己的错误买单。

    是这样没错。

    我们该回家了。

    夫妻站起身来,又带着四号原路返回。

    “要是死了就好啦,现在回去正好可以经过垃圾桶,尸体可以顺便丢进去。”

    “真是可惜,到现在也没死,这样命硬的小孩,最会克亲了。活该他死。”

    “也许,他死了,我们就能大富大贵了。”

    “说不定,他死了,我们能立刻飞黄腾达,不必再这样日夜劳累。”

    “这些小孩子一点都不领情,真是残忍冷血无情!我们可是他们的衣食父母。”

    “我们生了他们,养了他们,给他们吃穿住行,他们不感恩就算了,一点也不听话。”

    “他们太吵闹了,邻居都有意见,早晚应该把他们赶出去。”

    “说起来,快到年节了,是不是?”

    “是啊,这样天寒地冻的,一个小孩子丢在一边,应该过不了多久就会死了。”

    “我们现在——咳咳,咳咳。”

    “看来你知道的,这条路现在不适合说这些。”

    “那我们说点别的什么吧?”

    “以后再说好了。”

    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二人带着四号回了家。

    他们并不对孩子们说,你们要记得照顾小孩子这种话,因为大家都是放养长大的。

    不必多说,不必多管闲事。

    能活一天是一天。

    四号渐渐长大。

    他的喉咙以后也不会好起来了,在寒冬腊月总是忍不住咳嗽。

    声音不大,气息不稳,次数不多,时候不长,但足以提醒他。

    你记得吧?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天气,这样的温度,这样的伤。

    你分明就记得,记得清清楚楚,为什么不肯承认?为什么不能杀了他们?

    这些话在心里想了很久,从来不是妖魔在蛊惑人心而是人心不稳,像似乎清澈的水面,悠然荡开的芦苇丛,飞絮般的种子在水中浮动难平。

    四号挨了一顿打,皮肉绽开,血腥气满身都是。

    他想,也许到时候了,我的能力足够完成自己的愿望了。

    他其实没想太多,也不准备活很长时间。

    他从来没想过要寿终正寝。

    那简直是一件可怕的事情,一想到他还要在这样的世界里,挣扎着活到很久以后,他就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窒息,好像看不见的手掐住了喉咙,喘不过气,又仿佛恍惚里再次回到了多年前的幼年期,那个时候,冰冷的温度,甜腻的叫声,滚烫的沸水,呛人的咳嗽。

    眼泪,痛苦。

    反胃,鲜明的温度。

    从唇齿开启的疼痛,宛如一张细密的皮肤,缓慢平整铺开在他的身体之内,途径五脏六腑,滑过血管与油脂,每一块肉都有所感觉,身体跟着发烫,好像把他整个人放在冰块里,用燃烧的火焰令他吞食。

    只要……杀了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四号这样相信着,隐秘地兴奋。

    他将迎来解脱。

    他不惧怕死亡,他惧怕一眼望不到头未来,找不到捉迷藏的休止符,恐惧一切。

    这些恐惧就是驱使他行动的源泉。

    他害怕,但正因无穷无尽似的怕,他愿意为此付出一切。

    他不要恐惧,要安详。

    他不在乎自己会死亡。

    他在乎自己怎样死去。

    要怎样死?

    只要杀了他们就好了。

    四号杀了他们。

    他们都死了。

    事情似乎发生了变化。

    他开始逃窜。

    他为即将到来的死亡感到兴奋。

    他又为这样未知的死亡感到恐惧。

    他不准备束手就擒,那太无趣了。

    他也不准备迎难而上,那是白痴。

    他想好了,如果被抓到,立刻自杀。

    可是,事情似乎脱离了预计轨道。

    监察所得知了死亡的人数和原因,他们封存了这件事。

    死亡的几个人不过是无关紧要的。

    “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哪一天不死人呢?”

    “连平民都算不上,只是贫民而已,也没牵扯别人,谁让他们不讲究,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