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城东是杭州城府衙所在。府衙庄严,方圆三里皆无商户,住的又都是深居简出的达官贵人,是以人迹罕至。依着寻常道理,老花匠也不会到城东才对。

    花萼楼却发现城东今日格外热闹。巷口巷尾摩肩接踵,个个都往府衙方向涌。

    脚步声、议论声里,夹杂着鼓声。

    杭州城并无击鼓报时的传统,唯有府衙门口设有一面大鼓。凡人要诉讼伸冤,便击鼓祈求县令大人升堂。可惜后来事情倒转过来。新来主政的余县令为显杭州太平,明里暗里令人盯着大鼓不放,但遇着击鼓的权且拿下再论。

    于是自余县令到杭州以来,再无鼓声可听,再无大瓜可吃。杭州的百姓好容易听着一回鼓声,自然奔走相告齐去围观。

    花萼楼被人潮推着,一路推到了府衙门口。

    杭州算个大县,府衙修建得十分气派。左右石狮子足够两层楼高,反倒衬得门楣上“正大光明”的牌匾有些小。门口竖起的大鼓在大狮子面前更像个玩具。

    手握鼓槌的是个袒露胸前黑毛的壮汉。不止一个,少说有四五个。俱穿着同样制式的粗麻衣。看起来像同一家店里干粗活的伙计。脚夫前面站这个批狐裘戴毡帽的,地位显然比伙计们高。后边的壮汉都喊他吴掌柜。

    吴掌柜举起手中的烟袋吸一口,吐出圈烟雾:“再敲,敲得还没老头儿用力。”

    这时人们才发现壮汉身后有个小老头。他发须皆白,白得堪比漫天扬起的飞雪。兴许衣衫单薄了些,又兴许忌惮几个精壮的大汉,哆哆嗦嗦,有些不知所措。

    花萼楼认出了老头,迎上前把路摘星破破烂烂的蓑衣批他身上:“花叔叫我好找。您到此处做什么?”

    老头正是花萼楼要找的花博士。花博士从未想到浪子江湖的路摘星说话竟文绉绉的。他揉了揉眼睛,确认没认错人,这才道明来意:“我找官老爷告状。”

    “告谁的状?”

    有相识的人在身边,花博士底气足了些,指着吴掌柜和他的伙计:“他们,告他们百花楼。”

    百花楼带个「花」字,干的却是药铺的活。他们只卖一种药,包治百病的「百花膏」。

    天底下哪有包治百病的药?花萼楼一听就知道是个骗局。

    花博士的老伴前些日子染上风寒,去回春堂看大夫的途中给百花楼领走。百花楼的伙计同她说,是药三分毒,唯有百花膏浑身是宝,吃了能叫人长生不老。老太太许是年老头昏,出手便搬回几百两银子的百花膏,当成治病的药日服三帖。没想到吃着六七日还不见好。等花博士回家,老太太已经只剩半口气,再送回春堂便没救了。

    吃药吃出了人命,花博士当然要找百花楼讨个公道。不想那百花楼的掌柜丝毫不怕,亲自领了伙计过来给花博士击鼓喊冤。

    那吴掌柜不忘趁人多打广告:“各位父老乡亲看好了啊。我们百花楼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卖的都是真药。相信县令大人一定会为我们主持公道!”

    他们这么理直气壮,反倒叫告状的花博士心虚。

    花萼楼问老人有没有把药膏带来。

    老人从腰间取出几只竹筒子。竹筒外边刻着百花楼三个小字,里边装着的便是膏方。花萼楼但用小尾指勾出一些,放到鼻间一闻,里边的药方便了然于胸。

    所谓「百花膏」,不外乎是些薄荷、柑橘、梨片等几味寻常食材碾碎了加糖浆勾兑而成,甚至连正儿八经的入药的花都没有。一般吃是吃不死人的,却也不可能治好病。恐怕正撞上老太太风寒入体,被寒凉的梨片一催,病情变得更重,再加上久拖不治,于是酿成悲剧。

    67.

    县老爷升了堂。左边跪着老花匠,右边跪着吴掌柜。

    老人指着吴掌柜控诉道:“他们卖的膏药根本不能治病。我家老伴就是上了他们的当,这才没命的呀。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花萼楼帮着在旁边解释一番,百花膏里有几味药,哪些是风寒吃不得的。

    大夫医死人是常有的事。上了公堂也不过赔些钱。余县令一大早起来就被鼓声惊扰,憋着一肚子气,拍过惊堂木,叫百花楼赔钱了事。

    那吴掌柜横了心不肯赔钱。赔钱事小,要让周围的百姓知道他卖的只是寻常膏药,百花楼哪里还有钱可赚。吴掌柜拱手一拜:“大人且慢。今日是小人击的鼓,要告,也是小人告他。”

    满堂轰然。没想到吴掌柜反倒告起了受害者。

    赵师爷在大人耳边嘀咕两句,外边的吃瓜百姓听不清,习武的花哥耳朵可精。师爷说的是:“百花楼上头有人。”

    余县令顿了顿,再拍惊堂木:“你击的鼓,合该你告。你要告老头儿什么罪名?”

    “草民一告花老头信口开河,无端诬陷;二告他杀妻敲诈,罪不容诛。”

    花博士愣是没想到吴掌柜反咬一口他杀妻诬告,气得直咳嗽。

    花萼楼忙抚着老花匠的背,劝他莫要激动。

    吴掌柜顺带把花萼楼也揪上:“还有他,信口雌黄。我那药膏里分明有雪莲、灵芝、山参等上百味珍贵药材,他竟胡扯另几味药。小人猜想,他两人定是合谋勒索。请大人明察。”

    真是岂有此理。药膏里有哪几味药本华哥不比你清楚?还敢装?

    花萼楼道:“是不是吴掌柜说的几味药,请人来验自然知晓。”

    谁知吴掌柜惊着呢。从袖里取出方文书呈上公堂。文书上是他家膏方的配方,落款处有城中数十家圣手的联名。亲笔所书,绝无造假。他敢上公堂,背后的功夫自然是做足的了。

    余县令看罢联名,惊堂木一拍,便叫人把花萼楼和老花匠一并拿下杖责,好治他们的诬告之罪。

    花萼楼冷笑几声,倏忽出手,一指便将吴掌柜身后的大块头伙计弹出七尺开外,直弹得他倒地呕血便要昏厥过去。

    余县令直惊得从椅上跳起:“你敢行凶!”

    花萼楼摇头:“草民不敢。我只不过想露一手叫大人瞧瞧我的本事。”

    只几句话的功夫,花萼楼便给大块头行好了气血。那大块头从地上站起,除了头有点晕,跟没事人一样。

    众人俱傻了眼。他们从未见过这等像法术的医术。

    花萼楼扫一眼吴掌柜:“敢问给百花楼联名的大夫里,哪个能有在下的本事?”

    吴掌柜说不出话。只见赵师爷又同县令嘀咕几句,余县令有了主意:“真假高低,一试就知。明日午时,你们各领一个病患,看谁能医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