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下学期可以休学,病好了再读。以你以前的成绩来说,恢复也不是什么难事,你可以做到。”他一下一下摸着我的头。

    “可是这种病被知道了可能会被劝退学。”

    “在法律层面上来说,学校暂时没有权利强制你退学。如果你愿意休学去治疗,我会跟学校聊好,这点不需要你来担心。”

    “可是,我以后会不会不能工作,会不会没有地方招我?”

    “阿宁,不会的。等你病好了,这样的人才哪里都会要的,你忘记了,你大二写的论文拿奖了,这说明你是有能力的。”

    “你不会觉得我烦我吗,不觉得我做作吗?”

    “发烧难受都能哼哼两句,你这算是跟感冒差不多,生病难受说两句又不会怎么样,还不准生病难受说出来的才是坏的很。”

    他亲了亲我的脸颊,随着吃下去的药发作,我又觉得劲缓过来了,但只是缓和。

    他买了本书回来看,有时候会看到很晚,大冬天做笔记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脸会变得冰冷,手也是凉的。我没有力气拖动他,就每天晚上粘着他,不让他再去书桌那里。他就在床上来做笔记,抱着我学。他打哈欠了,我就扔掉他的书,让他跟我睡觉。

    他偶尔给我念一些东西,我不听不进去多少,念着念着我就困了。

    他学习完后来劝我,说我现在处于儿童状态,不复杂地吐露出害怕,悲伤,愤怒,快乐。

    说明得需要寻找根源,从害怕的根源拔除。

    害怕医院是原本儿童时期医院这个地方留给我的阴影,导致害怕。以及单纯的悲伤就跟小时候一样,害怕就会哭泣。

    他举了个例子,可以这么说,像小时候找不到妈妈一样,就会害怕,害怕就会哭。哭了妈妈就会来,给予爱与抚摸,会哄,哄着心里不害怕了,就不会伤心难过了。

    类似于人对于一件事,一个场合做出的情绪反应,成年人的情绪反应是巨大的调色盘,可以把原先简单的情绪颜色配比调和,每个人心里含着不同调色情绪来应对。

    但我现在处于“儿童自我状态”,不论是躁期还是郁期,这些行为不叫幼稚,与实际年龄没有关系,只是现在触发的场所和时间会与小时候的反应如出一辙。

    我脑子转不动,但也多少理解一些。他也不会强迫我去理解这些话语。

    他问我小时候为什么不愿意去医院?

    我不想回答,闭嘴不说话。他就换了一问法,问我发烧感冒一般怎么办?

    我。

    我开始挤牙膏似的跟他回答问题。

    “呆在家里,等烧退。”

    “不吃药?”

    “不吃药。”

    “为什么不吃药?”

    “因为……我妈说我不用吃就会好。”

    “怎么你自己没有感觉到吗,烧坏脑子也不会去看?”

    “我不会烧坏脑子,我出去跑跑,在被子里睡一觉出汗就会好了。”

    那时候小学正在长个子,长急了,骨头长得快,容易发烧,烧成什么样我不知道,烧到神志不清我也不会再去医院一次。我会直接自己拿柜子里的布洛芬吃,吃完就不管了。

    “怎么可能这么简单,你小时候没想过去医院打针退烧这种方法吗?”

    “不去医院。很远。特别远。走回来很累。”

    “你自己走回来,你妈不带你去医院吗?”他把话题扯回来,而我脑子混沌没有注意到。

    “我不想去,因为我妈……之前会带我去,然后忘记我。”

    “什么忘记你?”

    “把我忘在医院里了,我等了她很久。我不知道回家的路,我没去过那么大的医院打过针,之前都是在附近的小诊所里看的。我被带去那家大医院,我也不知道怎么来的这里。到最后打完了,她也没有出现,也没有带我回家。”

    “自己走回去好累,真的很累,我没有钱坐公交,问路走了好久。太累了,我妈看我发烧总说要带我去,可我不敢再去。”

    再去一次,我又要自己一个人走回来,可能那扇门就不会给自己开了。

    唐风行在我面前顿住了,而我也发现他套出我的话,我就不理他,遂躲进被子里去了。

    他安抚地摸我的头,这一晚他把我抱得更紧了,他在我耳边说:“以后去医院,我会从头到尾陪着我,不会忘记你,会带你回家。”

    我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抓着他背后的衣服,揉皱了,最后我也没有憋一句话,只在心里点头,心里说我知道了。

    外头太阳不知道几多高了,我醒了,头晕嗓子疼,昨天吐得有点狠,扯着喉咙疼。醒了就睡不着了,身体像是昨天排空了浊气,精神气回来不少。我一旦精神不敢再睡,冬天本身比较就容易犯困,睡久了容易陷入抑郁。

    昨晚闹腾得唐风行这一个星期睡得少,想让他多睡会,但他今早就亲了我的额头,在我耳边说他回一趟学校拿东西,下午就回来。

    我睡梦中嘟囔着应了他几声,就又昏睡过去,无知无觉像躺在海底里头沉着。

    有力气了,能够行动了就去外头把唐风行买的皮蛋粥瘦肉粥在锅里热了喝。喝了两口,有些恢复味觉似的,绵软带点米粒开花的香甜,我今天到是胃口好得全部喝完,喝完还给唐风行发照片,像孩子似的求奖励。

    他倒也顺着我的意思,回来一个摸摸头的表情图片给我。跟他粗略地聊了一会今天的心情,他问我需要那什么回来。我仔细想了想,其实我没什么家伙留在那里,最贵重,也是我最想要的,应该是他柜子里的那本自杀计划手册,但他拿回来也会藏的好好的。

    我其实有想过,他为什么不直接扔掉这种晦气的东西,而是替我保管妥当。他到底是怕若是万一扔了,毁了,烧了,我也许会跟着疯了。他也是怕的。这种行为触及是我的心情,我的肉身灵魂似乎都纠葛着这本自杀计划手册。同生同死,一笔一划记录着我的那病态的三年人生。

    但唐风行没有车,不好带,顶多带些衣物回来,以及平常使用的笔记本电脑之类。

    我看了看手机备忘录弹出来的消息,想起来,今天的日子的特别——我妈的生日。

    我妈这人在我这里算是普普通通的家庭妇女,但我真心喜欢她,她待我好。她结婚之前是少年宫的美术老师,招小孩喜欢,很多小孩都冲着她来,倒也能压住那些小屁孩的坏性子。但她结了婚,她就顺了我爸的意愿,辞了工作,做家庭主妇,一心一意地照顾我。

    我妈她爱画画,她经过少年宫的时候,总会带着三年级的我进去逛逛,看小孩子画画,也让我画。